这,并不容易,哪怕江墨已经说出口,但微微颤抖的眼神里依旧透露出些许摇摆。
然而这次,江墨没有逃避也没有掩饰。
江墨相信,陆之洲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他们的支持与肯定,她需要陆之洲明白,当他在赛道飞驰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陆之洲能够看到江墨眼睛里的挣扎,因为江墨没有逃避;但更重要的是,在挣扎的背后,他能够看到坚韧与顽强。
他不由抬起头。陆骋注意到陆之洲的视线,展露一个笑容,“如果赛车是双人座的话,我就上副驾驶座了。”
一个小小的玩笑,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陆之洲的嘴角也跟着轻轻上扬些许。
其实昨晚,他睡得非常安稳,精神似乎已经透支到极致,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刻就不省人事进入梦乡,仿佛那才是现实,此前发生的一切才是梦境,现实和梦境颠倒了过来,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终于回到了现实。
一早醒来,所有纷纷扰扰的思绪都收拾起来,他已经做好准备,一往无前,挑战极限,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这是他和于贝尔的约定——他需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于贝尔才能够履行他的。
思绪,徐徐沉淀下来,陆之洲的视线焦点重新聚集,看向江墨和陆骋,“我会赢的。”
平平淡淡,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抛了出来。
江墨却是轻轻点头,眼神里透露出一抹坚定,旁边传来陆骋的声音,“我相信你。”
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这是一个好天气,一个适合赛车的好天气。
当陆之洲抵达围场的时候,依旧可以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敏感和压抑,车队工作人员、车手全部都在交换信息,当得知科雷亚依旧昏迷不醒、于贝尔的超长时间手术依旧正在进行的时候,胸膛一阵沉闷。
在法拉利维修区门口,迎面而来地,陆之洲就看到了阿尔诺,主动上前给了这位法国好友一个拥抱。
“弗雷德里克,谢谢,我知道我为你们增添了麻烦。”
阿尔诺拍拍陆之洲的肩膀,“应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毫不犹豫地向我请求帮忙,作为朋友,而不是商业合作伙伴。”
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我以为你们集团不喜欢这样子,这是否会影响你在你父亲眼睛里的形象,未来无法继承集团,那就是我的过错了。”
对于资本来说,讲究利益,他们不喜欢人情,在商场里也不应该有朋友。
阿尔诺摊开双手,“我父亲看到利益,我则看到朋友。这是两回事,却也是一回事,二者之间没有影响。”
那落落大方的姿态让陆之洲轻笑出声,利益依旧是利益,但在利益之外,友情和义气未必就没有价值。
陆之洲没有再继续客套,左右打量一番,“你怎么跑过来了,不要告诉我,你亲自送货?”
阿尔诺抬起下颌示意一下不远处桌面上的那个路易威登箱子,“如此重要的物品,我需要确保你亲手签收。”
于贝尔出事之后,手术室就一直保持繁忙状态,不要说围场了,就连于贝尔父母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手术室里面的护士每隔一段时间会出来向弗朗索瓦和娜塔莉更新消息,但显然,在手术结束之前一切都是未知,除了知道手术过程复杂繁琐,并且伴随大出血和心脏骤停等等糟糕状况之外,始终没有积极的好消息。
陆之洲和勒克莱尔终究不能继续坚守在医院,他们返回围场,排位赛总结、正赛策略,会议依旧在进行。
车队会议结束之后,陆之洲和勒克莱尔向车队提议,尽管现在手术依旧正在进行,但他们依旧应该作出动作,为于贝尔和科雷亚应援、祈祷,他们和于贝尔一起并肩作战。
不止法拉利,陆之洲和勒克莱尔还亲自找到了其他车队,先是雷诺和迈凯伦,而后再是梅赛德斯奔驰红牛等等,说服他们暂时放下分歧,展现赛车大家庭的团结。
然后,陆之洲又亲自致电阿尔诺,摆脱LVMH集团帮忙修改他的头盔涂装,并且连夜加班加点制作T恤。
LVMH和陆之洲并没有单独签署赞助合同,头盔涂装设计的合作也只是试水而已,以他们这样财大气粗的地位来说,完全可以拒绝陆之洲;但阿尔诺一口答应了下来。
不仅答应下来,而且阿尔诺今天还亲自送货上门。
陆之洲看着阿尔诺,胸膛里激荡着千言万语,但最后全部化作一句,“谢谢!”
阿尔诺难得略显窘迫,“安托万是法国车手,我们是法国品牌,这是一次公关活动,有利于品牌形象,你不要把我们看得太善良。”
陆之洲轻笑出声,“我知道。”
阿尔诺一噎,清了清嗓子,“我期待着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
陆之洲一脸坦然,“当然,没有问题。”
周日清晨的斯帕,繁忙依旧,却终究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些许冷清——
F2取消了整个大奖赛周末的全部赛事,车手们陷入震惊之后都需要缓冲的时间,只有F3和F1的赛事继续。
斯帕赛道依旧人山人海、行人如织,并非所有观众都熟悉F2,也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于贝尔和科雷亚,对于他们来说,冲击力稍稍逊色一些;然而笼罩在围场上空的阴霾依旧死死地压制住欢快的气氛。
在F3冲刺赛开始之前,终于传来一点点好消息。
经过将近十七个小时的漫长手术,于贝尔终于离开手术室,前往重症病房。
同时,科雷亚已经苏醒,尽管目前依旧口不能言,但医生说他已经度过最危险的阶段,现在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曙光,微弱而渺茫,但终究穿透层层阴云的封锁,透露些许光晕,徐徐地在阴云四周勾勒出一条银线。
整个维修区里全部都在议论纷纷,忙碌和紧绷之间的短暂缝隙,偷偷喘口气,话题始终离不开于贝尔和科雷亚。
法拉利也不例外,尽管两位年轻人和法拉利没有直接关系,但维修区人人都知道法拉利双子星和于贝尔是至交好友,他们这一辈的年轻车手基本都是和于贝尔、科雷亚一起长大的,不止是同僚而已,
“终于!终于有一些积极的消息了!”
“尽管依旧在重症病房,但手术终究还是结束了。”
“手术完成,这就意味着迈过第一个难关,对吧?对吧!”
“情况真的非常非常严重,难怪手术时间那么长,这次真的是死里逃生,听说胡安可能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
“现在安托万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已经竭尽全力,接下来的事情则取决于贝尔的求生意志以及……一点点运气。”
喜悦,仅仅持续不到三秒,乌泱泱的阴云再次笼罩在头顶。
然后,梅基斯注意到了陆之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又听到了多少,他连忙扬声打起了招呼。
“之洲!准备就绪了吗?”梅基斯努力保持沉稳,避免声音泄漏任何情绪。
陆之洲抬头望过来,“放心,如果接下来的事情全部依赖意志力的话,我相信围场里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安托万。”
空气,一凝。
显然,陆之洲刚刚听到了维修区里的议论。
梅基斯正准备开口,却看到陆之洲正面望过来的目光,沉稳、坚定,淡然之中流露出一往无前的锐利。
然后,陆之洲展露一个笑容,“我们应该为正赛做准备了。”
……
肃穆、沉重,甚至有些安静。
今天正赛之前的准备和以往稍稍不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沉默之间始终挥之不去那种压抑。
如果说没有恐惧也没有担忧,那百分之百是谎言,他们近距离见证碰撞的发生,亲眼看到两位年轻车手危在旦夕命悬一线,尽管手术已经结束,但沉甸甸压在胸口的阴云始终没有消散,不安在涌动。
赛前国歌演奏环节,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一个两个全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连眼神也没有接触,更不要说对话交流了,在沉默之中结束仪式,人群缓缓散开,他们需要为一会儿的比赛做准备。
加斯利低垂着脑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明明大脑里塞满了思绪几乎就要爆炸,却又好像一片空白,什么想法也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如同行尸走肉般,就只是木然,丧失感知能力。
往前走了两步,加斯利停下脚步,眼神没有焦点地四周打量,慢了两拍才意识到,找不到勒克莱尔。
还有……陆之洲。
懵懵懂懂地环顾四周,然后加斯利终于看到前方两个身影,正在往相反的方向前进。
其他人全部往东北返回维修区,结果这两个人却正在往西南方向前行,一看红色赛车服的背影就知道是法拉利。
加斯利一愣,如同浆糊一般的大脑转不过弯来,他们在做什么?
顺着两个孤零零的背影前进方向望过去,一路眺望,终于在红河弯尽头视野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明白了过来。
那是发车方向,那是前往红河弯的方向——
陆之洲和勒克莱尔正在前往昨天事故发生的地点。
从昨晚到今天,整个围场一直保持紧绷,F1和比利时大奖赛官方都在讨论,是否应该举办一个仪式。
尽管是F2车手,但他们全部都是一个赛车大家庭,他们坚定不移地和于贝尔、科雷亚家人站在一起。
最终,喜讯传来,科雷亚和于贝尔相继结束手术,暂时逃离鬼门关,围绕仪式的讨论就没有继续下去。
然而,对于陆之洲他们来说,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于贝尔不止是赛车家庭的一员,同时还是他们的朋友、他们携手追逐梦想的伙伴,于贝尔依旧在重症病房昏迷不醒,和死神殊死搏斗,他需要更多力量。
哪怕只是最微弱最渺小的一丝力量,聚沙成塔,滴水穿石,他们也能够为于贝尔点燃一缕小小的曙光,指引他逃离黑暗重新拥抱光明。
于是。
陆之洲迈开了脚步,用自己的双脚前行,抵达红河弯,为于贝尔点亮星光。
加斯利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然后,加斯利低垂脑袋轻轻吐出一口气,沉默不语地迈开脚步,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
勒克莱尔率先注意到了,抬起头看了加斯利一眼,但加斯利依旧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他也没有开口,收回视线,默默地继续前往。
在斯帕赛道,从起跑线出发,抵达红河弯的坡顶,大约一公里左右,平时驾驶F1赛车基本十秒上下就能够抵达,深呼吸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吐出来就来到斯帕的传奇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