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用双脚丈量,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如同漫漫西天取经路一般,细细地感受道路在双脚底下延伸,如此漫长又如此艰险。
站在汹涌人群里,阿尔本略显茫然,抬起头来打量四周望着茫茫人海,却始终找不到聚焦的落脚点。
他知道自己应该返回维修区,却始终无法迈开脚步,在赛道上流连,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然后,阿尔本注意到法拉利维修区的人群换好衣服,倾巢而出,走在最前方的赫然是江墨和陆骋,还有帕斯卡尔-勒克莱尔以及亚瑟、洛伦佐,他们全部身穿法拉利红T恤,正面只有左胸口一个小小的跃马标志。
平平无奇的法拉利T恤,伴随脚步继续前行,后背显露出来,蓝色颜料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话。
“与安托万一起飞翔(Fly-With-Anthoine)”。
不止陆骋他们,然后博雷佩勒、阿达米、梅基斯、比诺托他们全部换上T恤,依靠双脚,继续前行。
阿尔本微微一愣,心脏无法控制地跟随他们的脚步振翅高飞,冲向道路尽头红河弯里的那一片金色阳光。
在自己意识到之前,阿尔本已经迈开脚步。
诺里斯注意到了,也调转方向,顺手拉了拉维斯塔潘。
维斯塔潘愣愣地看着道路前方正在壮大的队伍,沉默不语,表情也看不出什么,他似乎愣在了原地。
终究,默默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诺里斯身后。
霍纳:?
霍纳正在专注今天的正赛,如果红牛想要扭转局势,他们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不容有失。
本来跟在自己身边的维斯塔潘突然转身,霍纳一惊,下意识地试图抓住维斯塔潘,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此时才看到维斯塔潘和阿尔本他们的动作,霍纳一口气堵在胸口,“马克斯——马克斯!”
霍纳追到维斯塔潘的身边,“我知道你们都不好过,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我昨晚也几乎没有睡觉。但你知道,他正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他,马克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坐到你的位置上、阿历克斯的位置上——”
维斯塔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失望地瞪了霍纳一眼,道理是这样一回事,霍纳说的确实没错,但于贝尔和科雷亚依旧在病床之上争取一线生机,如果就连生命都没有了,这个赛车席位还有什么意义呢?
尤其是时机。此时、此刻,说这句话并不合适。
维斯塔潘试图和霍纳争辩两句,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轻轻摇头,继续往前迈开脚步。
霍纳一脸无语地站在原地,他可以察觉到左右投射过来的目光,他翻了一个白眼,“怎么,说实话也不行吗?”
霍纳没有继续理会阿尔本和维斯塔潘,转身朝着维修区继续前行,但这次,他正在成为少有的逆行者。
一个、再一个,陆陆续续地,越来越多人转身跟上脚步,加入眼前的队伍,沉默不语地献上一份力量。
汉密尔顿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一转头就看到那静谧肃穆却蔚为壮观的景象,总是喧嚣总是张扬的红色,却在此时展现出浓郁而深沉的一面,没有犹豫,汉密尔顿也转身迈开脚步,默默地跟了上去。
陆之洲一路走在前方,专心致志,细细地用脚步感受赛道的起伏和连绵,却不止是铭记赛道而已,他正在重新体验于贝尔和科雷亚的心境。
一路狂奔、一路飞驰,全神贯注地试图压榨赛车极限,本赛季阿尔登在F2的竞争里着实没有任何优势,但于贝尔始终不曾方式,不断挑战自己,哪怕只是区区阿尔登,他也确实让其他领跑者惊出一声冷汗。
在斯帕,也是一样,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挑战极限,振翅高飞。
陆之洲一直在思考,于贝尔会如何形容这段征程,“与安托万一起赛车”、“为安托万而跑”、“安托万永远不会独行”,等等等等,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一直到脑海里再次浮现伊卡洛斯的形象。
飞翔!
答案,浮出水面,狠狠击中心脏。
……
“我的梦想是进入F1。”
“哈,不止是F1而已,准确来说,应该是追逐速度的极限。”
“我知道前方还有许多困难许多挑战,进入F2只是通往梦想的又一小步而已,如果想要实现梦想的话,我需要非常努力,持续不断拿出优秀表现才行。”
“对,目前围场车手里,我最喜欢陆之洲。事实上……不止当前的围场,即使放在历史长河里也是一样。”
“不不不,我没有忘记,我们曾经是队友,在GP3。正是因为如此,我可以近距离观察他的工作和比赛,我相信他身上拥有一位顶级车手所需要的一切特质。塞纳、舒马赫、普罗斯特,他们都是传奇,但有时候你会怀疑他们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一直到你看到之洲,然后惊醒,哦,他们是存在的。”
“我的父母一路支持我,还有我的哥哥,我们牢牢团结在一起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到现在已经有十九年了,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实现梦想。”
“就好像伊卡洛斯一样,即使燃烧殆尽也依旧飞向太阳。”
这就是于贝尔,一直在奔跑一直在飞驰,等待振翅高飞的那一天,追逐太阳。
此时此刻,当双脚感受赛道的起伏与连绵,陆之洲前所未有地感受到那股力量,在胸膛里蠢蠢欲动,几乎就要破土而出,准备跟随于贝尔一起飞翔。
从马尔乔内到于贝尔,短短一年,有些事变了,但有些则没有。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停下脚步,继续奔跑、继续追逐……继续飞翔,背负他们的使命与梦想触碰极限,探索速度极致外面的那个未知世界。
站在红河弯尽头,世界豁然开朗,柳暗花明又一村般,凯梅尔直道就在眼前笔直笔直地铺陈开来。
昨天事故发生的地方依旧一片狼籍,尽管围栏已经修好,但赛道、草坪、围栏残留的斑斑痕迹依旧显示剧烈的破坏,如同伤口,坑坑洼洼地,再也无法恢复。
陆之洲来到事故发生点,轻轻拍了拍围栏,如同拍打于贝尔的肩膀一般。
“安托万,你需要加快脚步才行,因为我不会放慢速度、更不会停步。再不赶快,你可能就要赶不上了。”
阳光懒洋洋地洒落下来,陆之洲仰起头来,放任阳光落在脸颊之上微微发烫,深深呼吸一口阿登山谷的凉爽空气——
今天是一个适合赛车的好日子。
低垂脑袋,陆之洲朝着勒克莱尔望过去,“准备好了吗?”
勒克莱尔没有着急开口,默默地深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看向陆之洲,“嗯。我准备好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大奖赛冠军。”
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轻轻点头,两个人眼神里闪过一丝默契,却没有说话,只是招呼勒克莱尔转身回去。
一回头就可以看到眼前的盛况,斑斓色彩宛若孔雀尾巴一般顺着红河弯的坡面浩浩荡荡地垂坠延伸。
没有交谈也没有对话,只是波光粼粼地静静流淌,在金色阳光底下傲然绽放,释放出蓬勃的生命力。
不需要言语,因为行动永远比言语更加行之有效。
在人群里,可以看到维斯塔潘、可以看到汉密尔顿,还可以看到拉塞尔。
也许,一个转身踏上赛道,他们又将是竞争对手,刺刀见红寸步不让,甚至在赛道上厮杀得你死我活。
但现在,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们都是“车手”,和于贝尔、科雷亚一样普普通通的车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有人说赛车是一个梦想、有人说赛车是一项运动、有人说赛车是一门生意,然而对于他们来说,赛车从来没有那么简单,凝聚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灵魂,在这个周末,他们都是一样的普通人。
“夏尔——”陆之洲呼唤一声。
微微张开嘴巴的勒克莱尔满脸震惊地望过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之洲展露一个笑容,招呼勒克莱尔迈开脚步,默默地往回走。
人群里,里卡多摘下帽子踮起脚尖,用力挥舞右手,对着陆之洲喊,“和安托万一起飞翔!”
笑容绽放,展露那一口大白牙,空气里的阳光似乎也跟着涌动起来。
在那一刻,半个围场自发性地跟随陆之洲和勒克莱尔的脚步,前往红河弯尽头的事故地点送上祝福,虔诚祈祷于贝尔和科雷亚能够尽快脱离危险,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阴霾终于撕开一道小小的裂缝。
当二十辆赛车全部登场为正赛准备的时候,主看台观众席里第一时间有人发现陆之洲的特别定制头盔——
婴儿蓝。
一身红色法拉利红赛车服搭配一顶特别的婴儿蓝头盔,用一片一片鳞片拼凑起来的字体宛若天使翅膀,细细一看才意识到居然是“与安托万一起飞翔”的潇洒字体。
现在,人们终于明白法拉利那一件T恤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一看就知道是一套的。
红配蓝?
真的吗,一点时尚感都没有,不仅突兀,而且奇怪。
仅仅脑补的时候,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人们着实难以想象在法拉利的赛车里看到蓝色。
然而,当陆之洲将头盔佩戴起来的时候整个感觉截然不同,完全不是想象的模样,出人意料地和谐,不仅仅是和谐而已,甚至在张扬肆意的法拉利红里带出一抹明亮和阳光,整个气质变得沉稳坚韧起来。
完全挪不开眼睛。
这绝对是一个意外惊喜。
不止陆之洲,勒克莱尔、加斯利、阿尔本、诺里斯等等等等车手全部以自己的方式“带着”于贝尔和科雷亚一起踏上赛道。
然而,来来去去的目光依旧不由自主地落在二十二号车手身上,恍惚之间似乎可以看到于贝尔的身影,陆之洲正在肩负好友的梦想和重任踏上赛道,今天这一场比赛,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奔跑的。
大奖赛依旧是熟悉的大奖赛,但今天这场大奖赛又被赋予不一样的意义,甚至空气里汹涌的气息都不一样了。
种种冲击和混乱过后,一直到赛车全部在发车格就位,此时才终于回过神,事情好像有一点点不对劲——
等等!因为F2的严重事故打乱思路,以至于他们短暂忘记了,今年F1在斯帕的排位赛……堪称经典。
七辆赛车因为动力单元的种种状况被罚位置,排位赛进行了却又好像没有进行,发车位置全部打乱。
如果是平时,排位赛结束之后,人人都迫不及待地展开讨论;但这次,社交网络铺天盖地全部都是F2的新闻,以刷屏的姿势牵动所有车迷的注意力,以至于观众一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细细打量发车格的位置却是满头雾水,严重怀疑自己昨天排位赛的记忆全部被抹掉。
沸沸扬扬的嘈杂和震撼之中,观众终于渐渐回过神来,这次比利时大奖赛,很有可能是赛季转折点,御三家和中游车队全面洗牌,现在又因为F2意外事故乱作一团,一场风暴里里外外地搅乱整个围场,自夏休期延续下来的动荡还在持续升级持续发酵,一个变数更是打乱所有布局,这是否意味着——
正赛也同样充满了变数,在排位赛基础上更进一步,甚至比银石和霍根海姆的混战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