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爸爸”,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赵忘秋心里激起了千层浪。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
罗森仰着脑袋,那双蓝绿色的大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倒映着赵忘秋的脸。
小家伙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劲儿:“爸爸!”
然后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了赵忘秋的小腿,整个人挂了上去,像一只找到了依靠的小树袋熊。
赵忘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平时也记挂着这个儿子。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给斯嘉丽发消息,问问罗森的情况——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生病。斯嘉丽偶尔会发几张照片过来,他会盯着看很久,然后默默存进手机里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
但他心里清楚,那种记挂,更多是一种责任。
上辈子没有当过父亲,这辈子突然多了个儿子,他其实一直没太反应过来。他知道罗森是他的血脉,知道自己应该对他好,应该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可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远方的亲戚家孩子,他关心,他挂念,却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种“父亲”的身份,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需要履行的义务,而不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
可是现在,当罗森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望着他,用那稚嫩的声音喊他“爸爸”的时候,赵忘秋心里那道一直存在的隔膜,忽然之间就碎了。
他蹲下身,与罗森平视。
小家伙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两只小手伸过来,啪地一下拍在了赵忘秋的脸上,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又甜又糯,一下一下地敲在赵忘秋的心坎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张小脸。罗森的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滑溜溜的,带着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赵忘秋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脸颊,罗森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抚摸的小猫,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爸爸……”
这一次,赵忘秋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斯嘉丽给他生的儿子”,不是“需要他负责的血脉”,不是手机里那些加密照片上模糊的影像——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抱着他的腿喊爸爸的小小人。
是他的儿子。
是他赵忘秋的骨肉和生命延续。
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和刘艺菲之外,最值得牵挂的人。
“罗森。”他轻声叫出儿子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罗森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里“啊啊”地应着,小手又伸过来,抓他的鼻子、抓他的嘴巴、抓他的头发,抓得不亦乐乎。
赵忘秋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躲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一把将小家伙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罗森一点也不怕生,两只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爸爸说悄悄话。
赵忘秋把脸埋在罗森柔软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奶香味钻进鼻腔,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抬起头,看向斯嘉丽。
斯嘉丽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靠着墙,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见赵忘秋看过来,她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怎么,觉得很惊讶?”
赵忘秋叹了口气:“是啊,我以为罗森早忘记我了,毕竟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算多。”
说到这里,他再次低头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梢,等再次抬起头,郑重其事道:“谢谢!”
斯嘉丽翻了个白眼:“谢我什么?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恶毒女人,会因为我们分开,就教育孩子仇恨自己的父亲?”
“呃,当然不是。”赵忘秋赶忙否认,“从认识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人美心善。”
“哼!”
斯嘉丽却不买账,没好气道:“有讨好我的功夫,不如多陪陪儿子。我可不想等罗森长大回忆起来才发现,与他爸爸的接触都是通过电脑屏幕。”
斯嘉丽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宛如一把利刃,精准地扎在赵忘秋心口。他没有反驳,只是再次低下头,看向怀里不知何时闭上眼的罗森。
小家伙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毫无防备。
通过电脑屏幕。
斯嘉丽说得没错,过去这一年多,他和儿子的“见面”,绝大多数时候确实是通过视频通话。
他在国内,斯嘉丽带着罗森在洛杉矶或纽约,中间隔着整个太平洋。
他每次想儿子了,就发消息过去,斯嘉丽如果有空就会拨过来。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会动会笑的小人儿,就是他作为父亲的全部参与感。
他错过了罗森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爬行,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迈出脚步。
他错过了那些只有亲眼见证才算数的、千金不换的时刻。
“你说得对。”赵忘秋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我应该多陪陪他的。”
斯嘉丽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换上温柔的语气:“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忙。你有公司要管,有电影要拍,有……”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有别的人要陪。”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忘秋听出了底下的那点酸意。
他没有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
斯嘉丽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走过来,从他怀里把罗森接了过去。
小家伙在睡梦中被挪动,皱了皱眉头,小嘴张了张,但没有醒,只是在母亲怀里拱了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要去陪儿子睡觉,你呢?”
面对斯嘉丽的询问,赵忘秋咽了口唾沫,装作浑然无事道:“我、我也要陪儿子。”
斯嘉丽闻言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你还不快去洗澡?对了,卧室里有换洗衣服,是我昨天逛街时买的,也不知道你合不合身。”
“你的眼光肯定没问题。”
“那可不一定,当初我在你身上,不就看走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