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嘉。“
“我在下雨天心情不好。“娜嘉平静地说：“出牌。“
牌局在又走了几轮之后，娜嘉手里的牌少了，李星渊和伊莉娜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即便是不用交流，他们依旧能看出一些规律，娜嘉并不是总能一直打出大小王的，她变牌似乎需要几轮的时间，因此趁着娜嘉的技能‘冷却’的时间，李星渊和伊莉娜连出了几轮牌，伊莉娜在某一轮里把手里最后几张牌以一种非常整齐的方式全部推了出去，把桌上娜嘉还没来得及出的那把牌彻底封死。
“完了。“伊莉娜说。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从那里透出来一点点光，不大，但是真实的。
然后她笑了。
她捂了一下嘴，然后把手放下来，也没有完全收住，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
娜嘉看着桌面，把自己手里剩余的牌一张一张地翻面朝下扣在桌上，没有说话，但那个把牌扣下去的节奏很整齐，整齐得有一种克制的，非常含蓄的，某种接近于赌气的情绪。
最后一张牌扣下去之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伊莉娜，又看了一眼李星渊。
“再来一局。“她说。
李星渊把赢过来的那些牌拢在一起，开始重新洗牌，那个洗牌的动作还是很流畅，但这一次，他抬起头来，对伊莉娜笑了一下。
“打得不错。“他说。
还是五十四张牌，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李星渊归拢起来那套牌的时候稍微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多出来的大小王，他回忆了一下娜嘉的出牌顺序，想回忆一下究竟是那几张牌被变成了大小王——但他很快就叹了口气。
“老了。”
娜嘉的鼻子里面嗯哼了一声。
李星渊自嘲地摇了摇头，手指像变魔术一样将那叠两欧元买来的廉价纸牌洗出了一道漂亮的拱桥，然后整齐地切牌，发牌。
这一局，命运——或者是李星渊刻意控制的概率——让他拿到了那三张底牌。
李星渊有种奇怪的感觉，并不是什么魔法或者是任何技术，他只是觉得那三张底牌里面一定有他需要的牌。
奈亚坐在他这一边。
或许这就是身为奈亚拉托提普神选的一个好处，并不像是犹格索托斯那样明目张胆的作弊，更加潜移默化。也不容拒绝。
“我是地主了。”李星渊把那三张牌翻开，漫不经心地插进自己的手牌里，指尖在纸牌边缘轻轻敲击着：“两位，刚才的同盟关系现在需要经受一点考验了。”
伊莉娜和娜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个非常短暂、不需要任何语言介入的战术确认。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她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涉及高维猎食者、血肉重组和古老神祇的致命危机，而现在，这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被极其奢侈地用在了一场廉价的纸牌游戏上。
牌局开始了。
作为地主的李星渊展现出了一种令人牙痒痒的统治力。
他打牌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看似散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当你回过神来的时候，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他封死了。
“顺子，从七到A。”李星渊扔下一把牌，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伊莉娜皱着眉头，在自己的手牌里挑拣着。她看了一眼娜嘉，娜嘉的面部表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波无澜，但她伸出两根手指，从手牌里抽出了两张牌，轻轻推到桌面上。
大王，小王。
“王炸。”娜嘉平静地说。
“等一下。”李星渊坐直了身体，目光在那两张牌上扫过，然后抬起头看着娜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娜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把你的‘冷却时间’是五轮。这局才刚开始第三轮。”
“下雨天，恢复得快。”娜嘉面不改色地回答，然后三带一出牌。
伊莉娜终于忍不住了。那个在今晚一直紧绷着的，充满了防备和疲惫的血族女孩，在此刻发出了真实的、清脆的笑声。
这笑声在逼仄昏暗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气。
“先生，规则里没有说不可以提前冷却。”伊莉娜带着笑意，迅速跟上了一手牌，最后一手牌：“三带一。”
李星渊叹了口气，把手里最后剩下的两张2扔了出去，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行，你们说了算。在这个房间里，物理法则和概率学都是个笑话。”
在接下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个狭小的，在蒸汽管道内扩充出来的空间，奇异地剥离了外面的那个残酷世界。
李星渊扮演着一个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游刃有余但偶尔会“翻车”的地主；伊莉娜和娜嘉在这个简陋的牌局上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同盟——这其中甚至有几分轻松和隐约的愉快。在这个被尸骸和灵魂驱动的都市地底，这三个人和一只装在瓶子里的牙仙，通过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五十四张两欧元纸牌，锚定了一丝极其脆弱的人性。
但新罗马的雨夜，从不允许人们休息太久。
当娜嘉刚刚从手牌里抽出最后两张，准备彻底封死李星渊的退路时——她的动作突然凝固了。
那不是犹豫。
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断崖式的，掉线一样的反应。
她手里捏着的那两张牌——梅花十和红桃十，边缘突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色彩，随后在她的指尖迅速燃烧成了细微的黑色灰烬，没有火光，只有湮灭。
伊莉娜的笑意瞬间冻结在嘴角。
“咔哒咔哒。”牙仙的上下颌在玻璃罐里飞快地碰撞着，那是某种危险迫近时的本能预警。
李星渊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在零点一秒内改变了姿态。
他没有动，但整个密室的重压在这一刻似乎翻了一倍。他那原本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瞬间沉寂下来，深得像一口枯井。
“娜嘉。”李星渊的声音很低，像贴着地面的闷雷：“发生什么事了？”
娜嘉的手指慢慢松开，任由剩下的牌散落在桌面上。她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苍白，那是一种失去了某种隐秘连接后的虚脱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密室里略带土腥味的空气，那口气在她的胸腔里压得很实，然后才缓缓吐出。
“我的使魔被杀了。”娜嘉的声音没有颤抖，但那种绝对的平静里，混入了一种刀锋般的寒意。
伊莉娜站了起来：“使魔？在哪里的？”
“在我公寓的玄关。”娜嘉抬起头，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虚空中：“那是我放在那里的最高级别的守卫，不是被触发，不是被绕过，而是被‘抹除’了。对方在零点二秒内切断了它和我的连接，用的是一种极其暴力的手法。”
她站起身，顺手将刚刚挂上去的外套扯了下来，动作果断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
“有人入侵了我的家。”娜嘉将外套披上，双手利落地整理着领口，语气依然是陈述事实的平淡，但这平淡之下，翻滚着极其致命的杀机：“而且，他们不是去偷东西的。”
李星渊看着桌面上散落的廉价纸牌，伸手把它们全部拢到了一起。
“有意思。”他站起来，把牌塞回那个破旧的纸盒里：“猎手刚刚解决，甚至那个可怜的侦探还没来得及把热罗宋汤喝进肚子里，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掀我们的底牌了。”
他看了一眼伊莉娜和娜嘉，眼神恢复了那种熟悉而危险的锐利。
“看来，这雨是停不下来了。”李星渊轻声说：“走吧，二位，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蛋，敢打扰我们的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