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种绝对的，被当做食物一点点碾碎的恐惧面前，他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悲悯荡然无存，只剩下对生存的极度渴望。
莎布·尼古拉斯的血肉在试图修复，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修格斯吞噬的速度。
猎犬那六只明黄色的眼瞳中闪过了生物本能的极度恐惧。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随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壮士断腕的举动。
砰！
猎犬体内的某个核心器官轰然自爆。
巨大的反冲力将它前半个已经被刮得鲜血淋漓的身体强行从修格斯的包裹中炸了出来。那些被撕裂的血肉在半空中飞洒，落地后立刻变成了扭曲的肉芽试图重新生长，但紧接着就被修格斯延伸出的绿色粘液彻底覆盖吞食。
猎犬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的一堆废墟中。它的一条前腿已经彻底消失，半边脸颊的甲胄被磨平，露出了里面跳动的红色脑组织和神经丛。
它没有再看赵惊鹿一眼，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差点把它吃掉的怪物。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任务和信仰。
猎犬用仅剩的三条腿，以一种极其狼狈却又快得惊人的速度，拖着一路的鲜血和内脏碎片，撞碎了后方的变异灌木丛，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疯狂地逃向了黑森林的最深处。
战斗结束得如此突兀。
四周只剩下变异树木断裂的燃烧声，以及那团巨大的修格斯在消化战利品时发出的“咕噜”声。
赵惊鹿跌坐在地。
她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在危机解除的瞬间终于散了。
太一神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黑色的泥土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带有内脏碎片的血沫。
黄衣之王的那层黄色纱幔也因为主人的极度虚弱而黯淡了下去，只能勉强维持住她贯穿伤的闭合。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团正在蠕动的恐怖粘液。
她没有逃跑。
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个怪物要杀她，她现在的状态甚至连一秒钟都撑不过。
但那个修格斯并没有攻击她。
在消化完猎犬留下的血肉后，这团庞大的怪物开始发生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收缩。
原本几十米大小的体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向中心塌陷。那些闪烁着惨绿色光芒的成千上万只眼球一只接一只地闭合、融化进那层黑绿色的粘液之中。
随后，那团物质开始拉伸。
骨骼在粘液内部凭空生成，发出咔咔的脆响，红色的肌肉纤维如同织布机上的经纬线般快速穿插，缠绕，最后是皮肤，一层苍白得毫无血色，甚至带着几分透明质感的皮肤覆盖了上去。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那个不可名状的恐怖史莱姆，就在赵惊鹿的注视下，变成了一个拥有人类形态的存在。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仿佛是从旧时代英伦裁缝铺里定做的黑色三件套西装。
这套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甚至连领带的结都打得精确到了毫米——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布料，而是他用自己的细胞模拟出来的外壳。
男人的面容清秀，鼻梁高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看上去有几分像是李星渊。
他走到赵惊鹿的面前，停在了三步之外——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表示尊敬的距离。
然后，这个刚刚才生撕了黑山羊子嗣的恐怖生物，微微弯下腰，向着满身是血的赵惊鹿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鞠躬礼。
“很抱歉，我来迟了，赵局长。让您受惊了。”
男人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种毫无波澜的金属质感，仿佛他的发声器官是一台精密的留声机。
赵惊鹿抬起头，那双隐藏在破碎护目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五年了。
自从子时在幻梦境当中得到了李星渊还活着的消息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它了。
“李群……”
赵惊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她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人”，胸口那一阵阵因为反熵结晶带来的冰冷，似乎都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稍微冲淡了。
“是我，赵局长。”
李群直起身，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原来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早就去幻梦境找他了……”赵惊鹿咳嗽了两声，嘴角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隔绝箱上。
“找不到的。”李群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幻梦境太大了，即便是存在和主人的精神链接，我也几乎不可能找得到主人的存在，尤其是他在幻梦境当中如今目标分明，是针对古老者去的……与其进入幻梦境当中，倒不如在这里等他回来。”
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赵惊鹿残破的身躯上扫过，目光在那深可见骨的贯穿伤，断裂扭曲的左臂，以及胸前那个散发着绝对冰冷气息的隔绝箱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生命体征正在不可逆地衰竭，骨骼损伤率达到了67%，内脏有多处破裂，并且……”李群的目光锁定了赵惊鹿的左眼：“黄衣之王的力量正在与你的细胞争夺控制权，再加上您胸前那个能够逆转热力学逻辑的极端危险物品……按照人类的医学标准，您其实在三十分钟前就应该被宣告死亡了。”
“不用你来……提醒我。”赵惊鹿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你这家伙，当时在那种情况下，居然直接不管不顾的跑路了……”
李群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白皙得不正常的手指微微一动，从他西装的袖口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条细微的，半透明的绿色触须。这根触须以极快的速度刺入了赵惊鹿右侧的颈动脉。
赵惊鹿本能地想要挥动太一神剑，但她已经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了。
“请不要抗拒，赵局长。”
李群的声音依然温和。
随着那根触须的刺入，一股极其冰冷但却充满了生机的奇异液体，被强行注入了赵惊鹿的血管。
这绝非什么现代医学的药物，而是修格斯体内最高级的细胞修复液。
它不具备莎布尼古拉斯那种会让人发生变异，扭曲理智的同化污染，它就是最纯粹的、强制性的细胞粘合剂。
赵惊鹿发出一声闷哼。她感觉到那些断裂的骨骼正在被一种不可抗拒的暴力强行拉扯回原位，破损的内脏被一层冷冰冰的胶状物质包裹住，止住了大出血。就连黄衣之王那一直在试图接管她身体的黄色纱幔，在接触到这种来自旧日造物的修补液后，也如同遇到了天敌般，微微收缩回了她的左眼深处。
“这只能暂时稳住您的生命线，让您不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解体。”李群收回了触须，轻轻甩了甩手，那根触须瞬间融化回了他的血肉中：“我当时离开异应局，就是预见到了分裂的发生，有了食日者的帮助，你们没可能在棱镜塔内违逆苏晓的意愿的。”
“所以呢？你就选择放任不管？”
李群盯着倔强的赵惊鹿，露出了一个复杂的，带着些怀念的微笑。
“并非如此。”
“您还记得……银之门事务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