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之门事务所?”
赵惊鹿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森林中回荡,因为那强行注入血管的修格斯细胞修复液,她的声带勉强恢复了一点机能,但每一次发声依然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已经落满了五年的灰尘,在李星渊还没有变成神明,苏晓还没有筑起云冠,灰烬卫队还没有分裂——甚至异应局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那栋坐落在江城研究所旁边的事务所,曾是他们所有故事的起点。
“……我以为银之门事务所已经不在了。”
“我们总是要为后人多走出几条路来。”李群站在那里,那张清秀且带着几分李星渊影子的面庞上,浮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却又无限接近人类情感的怀念:“这是李星渊曾经说过的话。”
“不,不是,这句话其实是苏晓说的。”
赵惊鹿想起了五年前的时光,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色,但转而又变的有些沮丧,在李群面前,她没有必要像是在边境那样总是绷着一根弦:“可她现在却要让所有人都无路可走了。”
“以我对苏副所长的了解,她并不是这样的人。”李群说道:“我觉得她可能另有计划,不过……人类总是一种善变的生物,这也是我在这些年里学习到的。”
“那你这五年就算没有白活。”
李群微微一笑,他重新看向赵惊鹿,目光落在了她胸前那个散发着绝对冰冷的反熵结晶隔绝箱上。
“现在,我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群的身体开始崩溃。
不是那种被杀死的崩溃,而是一种完全无视了碳基生物物理法则的解构与重塑。
他身上那套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如同被高温熔化的蜡像般迅速溶解,连同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在短短两秒钟内重新坍缩成了一团散发着幽绿色荧光与斑斓油脂色彩的粘稠物质。
那是修格斯的本体。
这团物质没有展现出那种疯狂吞噬一切的无序感,而是在某种极其精密的逻辑控制下,开始了不可思议的机械化拟态。
“咕噜……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重组声与金属摩擦声,那团庞大的粘稠物质开始剧烈拉伸,硬化。
暗绿色的体液在体表迅速结晶,化作了类似航空级碳纤维与高强度合金混合的漆黑装甲。粗壮的生物肌腱互相缠绕收缩,变成了粗大的液压避震轴和传动履带。
内脏器官在瞬间改变了功能,化作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异化内燃机,而那些原本用来散发热量的骨质棘刺,则向后延伸,变成了八根粗壮的排气管。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修格斯的十二只明黄色的无睑眼瞳在车头的位置汇聚,融合,最终变成了两盏散发着刺目幽蓝色光芒的车灯。
不到十秒钟,一辆长达三米、造型极其狂野暴戾、仿佛由钢铁巨兽的骨架与最顶尖的赛博朋克技术拼凑而成的重型越野机车,赫然出现在了赵惊鹿的面前。
它的表面没有一丝金属的冰冷,反而在装甲的缝隙中,隐隐能看到那如呼吸般起伏的暗红色肉质组织和跳动的血管。
赵惊鹿吹了个口哨:“和五年之前不一样了?”
“人是会变的,修格斯更会……无论从什么意义上。”机车的仪表盘上,没有转速表和油量表,李群的声音通过某种声学震动器官,变成了低沉而充满力量的机械轰鸣:“上车,局长。”
赵惊鹿看着眼前这辆散发着蛮荒与科技混合气息的机车,那双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恍惚。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好久不见了,伙计。”
赵惊鹿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松弛的微笑。
她将太一神剑插回背后,拖着那条勉强被修格斯细胞粘合起来的伤腿,艰难地跨上了机车宽大的黑色变异角质层座椅。
接触的瞬间,座椅表面立刻分泌出无数极其细微的半透明触须。
这些触须并没有刺破她的皮肤,而是如同最柔软的绷带般,将她残破的身躯牢牢固定在车身上。
同时,一股带着温热气息的生物电流顺着触须涌入她的体内,强行抵抗住了反熵结晶带来的那股要冻结灵魂的寒意。
“坐稳了。”
李群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Tekeli-li!!!”
李群在这些年里面不仅变得更像是一个人类了,也更像是一个修格斯了,他学会了如何用自己种族的语言大声咆哮。
轮胎——由无数高密度生物棘刺构成的履带轮——在黑色的腐殖土上疯狂摩擦,瞬间刨出一个大坑。
下一秒,这辆由修格斯化作的重型机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撞碎了前方的变异蕨类丛林,以一种撕裂狂风的姿态,冲向了黑森林的深处。
狂风在耳边呼啸,化作了实质的刀刃,切割着赵惊鹿的脸颊。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她微微低伏着身体,将胸前那个装着反熵结晶的隔绝箱死死地压在机车的油箱部位。
周围的景色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后倒退。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且惊心动魄的荒野狂飙,修格斯机车的悬挂系统完美得不可思议,无论是在几十米深的干涸河床中飞跃,还是在几乎九十度垂直的变异树干上短暂攀爬,车身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稳。
他们穿过了荒野上的众多地带。
赵惊鹿亲眼看到了这个世界在失去人类主宰后的真实面貌。
她看到了一条由某种死去的超大型软体动物的尸体形成的发光河流,河水呈现出一种剧毒的紫红色。
河流两岸,成群结队的变异水牛正在安静地饮水。
当机车带着狂暴的引擎声从它们头顶的断桥残骸上飞跃而过时,这些庞然大物只是抬起那一张张麻木的牛头,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这道黑色的流星,连惊散的本能都已丧失。
她看到了一座被深埋在无尽藤蔓下的旧时代城市废墟。
那些曾经象征着人类工业结晶的摩天大楼,如今已经变成了某种巨型真菌的培养皿。
无数高达百米的蘑菇从大楼的窗户里喷薄而出,伞盖上流淌着五颜六色的毒液。而在这片真菌森林的上空,漂浮着几只犹如水母般的半透明巨兽,它们的触手长达千米,在云层中缓慢地捞取着空气中的微生物。
偶尔,地平线上会闪过旧时代的重工业基地遗迹。
巨大的冷却塔已经被藤蔓完全包裹,变成了飞鸟和变异蝙蝠的巢穴,那些生锈的采油机在被黑潮异化的植物根茎拉扯下,竟然会偶尔以一种极其缓慢,诡异的频率上下摆动,仿佛是这片大地上古老的,已经死去的机械图腾仍旧在忠实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