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云冠之外的世界。
自然，永远比人类想象的要冷酷，但也比人类想象的要宽容。
赵惊鹿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虽然肉体的痛苦依然在深处撕扯着她的神经，但那种在云冠的光辉下被监视，被压迫，被欺骗的窒息感，终于在这狂野的风中消散了。
她低头看着正在不断发出了躁烈轰鸣的机车，低声问道：“李群，你说当年老大在江城的时候，是否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主人无法全知全能，局长。”李群机械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失真：“从来不能，但我觉得他如果在这里的话，会站在你，而不是苏晓那一边的。”
赵惊鹿喘了一口气。
“谢谢你，李群，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抬起头，看向远方。
前方的地平线上，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开始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呈现出铁锈红色的戈壁荒原。
天空中那层厚重的云层在这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裂了，露出了暗紫色的真实夜空，因为失去了人类的光污染，所以星星在天上格外闪耀。
“前方即将进入风暴区，惊鹿，请降低重心。因为不明原因，你胸前的那个隔绝箱的温度正在下降，我的生物引擎需要提高百分之三十的功率来对抗反熵结晶的冻结。”
李群的警告声刚落，赵惊鹿就感觉到胸前的隔绝箱猛地爆发出一阵极端的寒潮。
那股寒意甚至在空气中凝结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冰环，机车油箱位置的暗红色血肉组织上瞬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吼！”
机车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受创的咆哮，排气管中喷出了炽热亮白色的火焰，修格斯爆裂的能量如此强大，但依旧需要通过燃烧自己的方式来产生足以对抗物理法则逆转的高温。
“撑住，老伙计。”
赵惊鹿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冰冷与滚烫交织的油箱。
机车驶入了那片铁锈红色的戈壁。
这里的环境比黑森林更加恶劣，但在赵惊鹿的眼中，却多了一份久违的秩序感。
那是一种带着泥土腥味，带着汗水与硝烟味的，属于人类的秩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戈壁上那些巨大而粗犷的“警戒线”。
每隔一公里，地面上就插着一根高达十几米的巨大金属柱。
这些金属柱显然是用旧时代风力发电机的塔柱改装的，但在柱身的顶端，却挂着一颗颗被掏空了大脑，镶嵌着复杂灵性符文的变异巨兽头骨。
这些骨头就像是那些原始部落悬挂在自己的部落之外的猎物头骨一样，它们恫吓着周围的黑潮生物们，告诉它们，这里是属于人类的地盘。
李群解释道：“银之门事务所的工匠们结合了边境局的旧科技和我们对神明眷族的解剖学数据，制造了这些东西。它们发出的次声波和灵性震荡，足以让那些没有理智的低级黑潮怪物在靠近戈壁三十公里时就感到本能的厌恶。”
赵惊鹿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她看到了人类文明在废土上重新发芽的痕迹——这是她之前未曾想象过的。
机车继续深入。
地平线上，一条巨大的，犹如盘龙般的黑色阴影逐渐显现。
那是一堵墙。
它没有云冠外壳那光洁如新的象牙白装甲板，也没有随时都充斥满的，爆裂的食日者的力量。
它是由无数粗糙的黑色岩石，旧时代重型货轮的钢板，废弃机甲的残骸，甚至是某些巨大神话生物的钙化骨骼，被强行用超高标号的水泥和某种有机粘合剂浇筑在一起的。
它丑陋，斑驳，伤痕累累。
墙体上布满了被怪物爪牙撕裂的抓痕、被高能酸液腐蚀的坑洼，以及大片大片干涸成黑褐色的血迹。
但它就那样倔强地，沉默的，犹如大地的脊梁般矗立在那里，死死地挡住了外界呼啸的异质风暴。
在城墙的上方，没有大量被配置在云冠上面的优雅光束武器。
那一排排指向荒野的，是口径大得惊人的三联装电磁轨道炮，以及用废弃火神炮改装的、需要人力操作的重型物理防空机枪。
没有神明的施舍，每一块砖、每一颗子弹，都是用命填出来的。
当修格斯机车靠近城墙外围不到一公里时，两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猛地从城墙高塔上打了下来，精准地锁定了他们。
“警告！来自身份不明的异质载具！立刻熄火，表明身份！否则我们将进行覆盖性射击！”
一个粗犷的，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通过大功率扩音器在荒野上炸响。
伴随着警告声，赵惊鹿甚至能听到城墙上那一排排重机枪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
赵惊鹿不仅没有感到冒犯，她的眼眶反而在这粗鲁的警告声中微微一热。
李群在距离城墙五百米的位置稳稳地停下了机车。
“身份验证代码：惊蛰。通告全体成员，银之门异常事务所第一办公室主任，赵惊鹿，归队。”
城墙上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这十秒钟里，赵惊鹿能感觉到城墙内部某种庞大的能量矩阵正在对她进行扫描，确认她是否是被污染的怪物。
随后——
“轰隆隆隆……”
伴随着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和液压轴的尖啸，那扇由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外壳改造而成的巨大城门，在漫天扬起的红尘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欢迎回家，赵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