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
李星渊微微一怔。
“什么?”李星渊回头看去:“怎么?”
“你在看什么?”
伊莉娜问道。
“看我们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走。”李星渊把头扭了回去,望着那平静的淡紫色海面,这片海域像是用紫罗兰的花汁熏染,在日光下蒸腾着一片奇特的香气,敌人的鲜血,它们的船,武器和残肢全部被吞没不见了:“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跟在燃烧绝路号屁股后面……啧,真让人不甘心。”
“毕竟那艘船的船长也是李星渊。”伊莉娜笑了起来:“别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也对,他毕竟比我多很多的航海经验。”李星渊耸了耸肩,倒是没有否认伊莉娜的话:“我没有想到奈亚拉托提普还有这招,我也没有想到原本梦境当中存在的那个我并没有随着我的肉身变化成食日者而死去……自己和自己作对的感觉有够受的。”
“你也别太担心了,至少今晚不会再有敌人来烦你了,不如加入大家的派对?”
“不,不必了……你也没必要在这里陪我吹风,我记得普瑞托做的血冻很合你的胃口来着,去吧。”
伊莉娜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又沉默的在李星渊身边呆了几分钟,随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舰桥,消失不见了。
李星渊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身子前压在了护栏上。
幻梦境。
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了?
幻梦境与现实的时间并不同步,但是从他们接纳的那些误入幻梦境的人口中,能稍微的了解一些——大概已经过去四年多了。
以犹格索托斯的力量击败活日,而后将那个卡穆尼人们崇拜的,只知道无尽的转印与复写的可怖神明制作成如今他们脚下正在踩着的这艘大船——从主观的角度来看,实际上度过了远远比四年更久的时间,在幻梦境当中,他们追逐着那艘由奈亚拉托提普的力量所铸造的大船,找寻着古老者们在幻梦境当中的哨站。
现在想来,这些年的经历简直像是一场梦一样。
只是虽然得到的关于家乡的消息很少,但想必有苏晓和赵惊鹿在,只要她们二人通力合作,靠着自己留下来的底子,那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李星渊已经做好了在幻梦境当中长期奋战的准备,反正在幻梦境当中,只要入梦者的信念足够坚定,那么就几乎是不老不死的,如果在这个世纪当中无法找寻到古老者们的哨所,那就下个世纪,如果下个世纪还没办法找到,那就一直追逐着燃烧绝路号,追逐到幻梦境的海洋干涸为止。
只有找到古老者的哨站,得到关于命运织机的线索,人类才有度过黑潮的希望。
李星渊是个天生应该在幻梦境的海洋上行船的人,在他没有被任何神明看顾选中之前,他就在这片大海上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名堂。
尽管经过了如此长的时间,他刻意的再次抛弃屏蔽了来自犹格索托斯的光,但经过牙仙所教授的,笨拙而原始的,神话生物们的冥想法门,他现在也足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法师了。
在这样的夜晚当中,在幻梦境的海面之上,他能看清楚很多东西。
那是什么?
他那原本因为长时间的疲惫与自我审视而变得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界极远处,在那由于水汽蒸腾而显得有些扭曲的淡紫色地平线上,一个极其微小的,暗沉的色块,突兀地出现在了原本空无一物,纯粹而颓靡的紫色之中。
那是——一条船?
幻梦境的海洋极大,他们现在又不在那些安全的航道上,遇到同行者的可能性是极小的。
如果是眷族或者怪物,它们更倾向于以肉体的方式,在这具有强烈腐蚀性的紫色海水中穿行,而非乘坐船只。
李星渊将精神力集中在那一点,他的感官能够在瞬间跨越数公里的距离,那一点暗沉的色块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放大,清晰。
之所以不用艘,而是用条,是因为那并不是什么钢铁巨舰,甚至算不上是一艘能够进行远洋航行的帆船。
那是一条舢板。
一条狭长的,呈现出完美的、宛如新月般弧度的舢板。
它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在沙漠中暴晒了数千年的古老木材,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铁锈色,每一寸纹理中都透出一种沙砾般的粗糙感。
但这种粗糙并非因为工艺简陋,相反,这艘船虽然小,却精致得令人啧啧称奇,它不像是在水中航行,倒像是某种在流沙中穿梭的某种古代礼仪器具,突兀地出现在这片充满了水汽的海洋上。
在它那狭窄的甲板上,竟然不可思议地铺着一层厚厚的、由红金两色丝线交织而成的波斯地毯,那些地毯上编织着复杂的、带有某种宗教意味的符文图案,即使在紫罗兰色光芒的映照下,依然闪烁着一种干热的,属于沙漠深处的富丽堂皇。
舢板的中央立着一根栀杆,那不像是木头做的,倒像是一根巨大的,枯萎的芦苇杆,细长脆弱,在李星渊感知的视线中,它正以一种让人担心随时会折断的频率,在这平静得没有一丝风的海面上晃悠着。
那根芦苇杆上挂着一幅典型的阿拉伯大三角帆。
帆布是麻制的,破旧不堪,上面沾染着黑褐色的血迹、焦痕以及由于长时间暴晒而形成的黄斑,但它此刻却不可思议地鼓胀着,仿佛正有一股看不见的、干热的沙漠之风,正越过无尽的虚空,吹拂在这个舢板上,推动着它在这紫色的水晶海面上滑行。
船头位置,是一个船首像。
那是一只雄鹰的形象,用某种不知名的、黑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岩石雕刻而成。它展开的双翼由于舢板的新月形设计而显得有些局促,但雕刻者的技艺极其精湛,每一个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透出一种凶猛的气息。
唯一诡异的是,这只雄鹰的双眼位置,被一块肮脏的,沾满污血的破布给狠狠地蒙住了。
那块布在雄鹰石质的面部勾勒出一种扭曲的,痛苦的轮廓,仿佛这只鹰在石化之前,曾经目睹了什么不该看的事物,从而被夺去了视觉。
鹰嘴位置,叼着一盏多面琉璃灯。
“夜行诗章?”李星渊认出来了这艘船的,同时也更感觉到惊愕:“它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在这艘舢板名为‘夜行诗章’的甲板上,在红金色的地毯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典型的阿拉伯疯诗人形象的人。
他穿着一身褴褛的,原本或许是白色的袍子,此刻已经被干涸的鲜血染成了肮脏的褐色,他的头上裹着破破烂烂的头巾,原本应该整齐的头巾此刻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身体瘫软在红金色的地毯上,背靠着那根芦苇般的栀杆,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在李星渊的精神感知中,这个人的灵性火焰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粒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充满了可怕的伤痕——那不是由于刀剑砍击造成的,而是某种由于接触了某种事物而产生的自我崩解。
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如同干裂大地般的龟裂,而在那些龟裂的缝隙中,并没有鲜血流出,而是有一种黑色的,类似墨汁或者油脂般的物质,在缓慢地蠕动、挥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