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身边,散落着一些泛黄的,由某种不知名皮张制成的卷轴。
卷轴上的文字并非人类所熟知的任何一种语言,那是带有弧度的、狂乱的、如同沙漠中的毒蛇爬行过后的痕迹。
在他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本厚重的书。
那本书的封面是用某种表皮制成的——那不是人类的表皮,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幻梦境生物的表皮,那是一种角质化严重的、布满了细小鳞片的、呈现出一种恶心的黄褐色的表皮。
尤嘎什?
这还是李星渊在五年来第一次见到一个过去的老朋友——以如此真实的方式
‘夜行诗章’号舢板依然鼓胀着三角帆,在幽绿色火焰的映照下,缓缓地向着自由命运号靠近。
它的速度不快,却透出一种宿命般的坚定,仿佛它跨越了无尽的沙漠与星空,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在这片淡紫色的海面上,与李星渊重逢。
李星渊猛地从护栏上直起身。
“所有人!动作快!把我的朋友,从‘夜行诗章’号舢板上,拉起来!”
李星渊的声音撕破了这片紫罗兰海域死寂般的平静。
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颤动,冷冽干脆,如同一把浸泡过冰水的钢刀,精准地切入了舰桥下方甲板上的慵懒气氛之中。
短暂的半秒停顿后,这艘由活日庞大躯壳铸造而成的巨舰——自由命运号,瞬间像一头被唤醒的凶兽般运转起来。
甲板上的人员构成极其复杂,这不仅仅是一群人类水手。
在幻梦境的四年航行中,李星渊接纳了太多无处可去的异类。
听到命令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副巴克,他是一个有着明显深潜者混血特征的男人,脖颈两侧的鳃裂在呼吸时一张一合,巴克没有多问一句,粗糙得长满细小鳞片的大手猛地拉动了主绞盘。
“左舷降网!抛套索!”巴克咆哮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海腥味。
几只体型庞大,原本是食尸鬼但在幻梦境中发生了某种奇异进化的船员,立刻攀附到了船舷的边缘。
它们那如同犬类般突出的吻部喷出粗重的白气,长满利爪的双臂抓起粗大的黑铁套索,向着下方那艘犹如新月般的“夜行诗章”号舢板抛去。
“铛——!”
铁钩精准地锁住了舢板前端那根枯萎的芦苇栀杆。
然而,就在铁与木接触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呈现出扭曲黄沙色的热浪顺着铁链猛地反冲上来。
某种诅咒。
如今的夜行诗章号上,带着某种来自神秘力量的诅咒,尽管肉眼无法察觉,但是却阴险而毒辣。
“嘶——!”
一名负责拉拽铁链的丘丘人水手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他的双手在接触到反冲热浪的瞬间,皮肤表面的水分被瞬间抽干,血肉如同风化的砂岩般簌簌掉落,露出了惨白的骨骼。
“退下,换绞车死锁,用绝缘铅板垫住。”
李星渊不知何时已经从舰桥跃下,他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落在了左舷。
他的眼神扫过那名重伤的水手,语气平静地下达了新的指令:“把他送到底舱截肢,伤口用火烧焦,不要让那种沙化污染蔓延,我们会找机会给它换上新的胳膊的。”
水手被迅速拖走,没有哀嚎,只有高效的执行。
在这艘船上,同情心是最廉价且致命的东西,绝对的理智和冷酷的决断才是生存的唯一法则。
李星渊亲自握住了主绞盘的操纵杆。
他没有动用犹格索托斯的力量,而是纯粹依靠自己这具在幻梦境中经过千锤百炼,甚至沾染了神话生物特性的肉体。
嘎吱——嘎吱——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海面上回荡,夜行诗章号被强行拖离了水面,悬在半空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舢板上那层红金两色的波斯地毯在紫光的映照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丝线中游走。
李星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瘫倒在桅杆下的那个人影身上。
“船长,他的状态不对劲。”巴克站在李星渊身侧,深潜者那对浑浊的鱼眼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着:“那不是普通的伤……他在‘挥发’,我没见过这种症状,也没见过这种诅咒。”
“我看到了。”
李星渊松开绞盘,舢板被稳稳地扣在了船舷外侧的对接平台上。
他大步跨过护栏,直接落在了舢板的甲板上。
脚掌接触到波斯地毯的瞬间,李星渊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恶毒的,带有强烈排他性的诅咒试图顺着他的靴底向上攀爬。
他轻轻抖了抖自己的风衣,将那些诅咒像是灰尘一样的抖掉了。
李星渊半蹲在尤嘎什身边。
近距离观察尤嘎什的情况,比在精神感知中看到的还要糟糕百倍,他手臂上那些干旱大地般的龟裂深处,蠕动挥发的黑色物质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作呕的,混合着陈腐羊皮纸和存放了千年的防腐香料的气味。
尤嘎什的双手由于极度的用力,骨节已经完全扭曲变形,苍白的指骨甚至刺穿了皮肤,就为了死死抱住怀里那本黄褐色、布满细小鳞片的厚重皮书。
“尤嘎什。”李星渊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疯诗人那被破布蒙住的双眼位置,不断渗出黑色的血污,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别担心,我们会治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