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命运号的底舱，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这艘由“活日”残骸铸造的巨舰，其内部结构并非单纯的钢铁与木材，而是在某种超凡伟力下强制凝固的奇特物质，在赫尔墨斯的指导下，李星渊牵引着犹格索托斯的光辉精炼了活日的身体，而后变产生了这样的造物——舱壁上偶尔会浮现出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理，随着船只在幻梦境海面上的起伏而微微脉动，偶尔还会有古老的卡穆尼文字浮现，像是活日的身体本能的记忆。
医务室位于底舱的最深处，这里的温度比甲板上要低得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防腐香料味，以及高浓度酒精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锈气息。
这股气味足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类的胃底翻江倒海，但对于在这片大海上航行了四年的船员们来说，这已经是象征着“生存”的气息。
尤嘎什被平放在一张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解剖台上。
医务室的负责人，或者说这艘船的首席“修补匠”——赫尔墨斯站在这里，凝视着尤嘎什。
“船长，这东西很棘手。”赫尔墨斯的机械义眼发出了轻微的齿轮咬合声，他的机械臂上弹出了几把末端带有倒刺的手术刀和一根极细的秘银探针。
在幻梦境呆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是很难保证完全没有变化的，入梦者会缓慢的被幻梦境的力量所影响，而后他的形象将会和现实当中产生微妙的差别——在幻梦境当中呆的时间越长，差别就越大越明显。
但赫尔墨斯的变化不在此列，在来到了幻梦境，得到了许多在现实当中根本无法得到的炼金材料后，这位炼金术士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进一步的改进，据他自己所说，卓有成效。
李星渊站在解剖台三步开外的地方，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尤嘎什那具正在缓慢“挥发”的躯体。
“既然是棘手，那就不代表不能处理。”李星渊低声说道：“我只要他活着。”
“明白。”赫尔墨斯不再废话。
这是一场极其残忍且粗暴的“治疗”。
在自由命运号上，其实不乏拥有某种意义上治疗能力的船员，但是赫尔墨斯之所以能在这里担任医务室的负责人，是因为再也没有比一个炼金术士更知晓何为物质塑造的人。
尤嘎什身上的诅咒带有强烈的概念性污染——那种将血肉转化为沙砾，将灵性挥发为黑色油脂的力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常规魔法，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神祇的恶毒凝视。
赫尔墨斯首先用四根粗大的、刻满了防御符文的秘银长钉，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尤嘎什的四肢关节，将他死死地钉在了黑曜石台面上。
在长钉刺入骨髓的瞬间，尤嘎什那如同枯木般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被破布蒙住的双眼下渗出大股粘稠的黑血，但他干瘪的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
“诅咒已经深入骨髓，常规的切除没有用，必须用极寒来压制这种‘干热’的挥发特性。”
赫尔墨斯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冷冻柜中取出了一个布满冰霜的铅制罐子。
他用手指拧开罐头，里面装的不是药水，而是一种呈现出半透明幽蓝色的，如同活着般蠕动的冷凝胶状物，李星渊记得，那是从极北之地幻梦境冰原上狩猎来的某种冷蛛的毒腺提取物。
他将这种极其危险的提取物直接倒在了尤嘎什手臂和胸口那些开裂最严重的龟裂处。
“嗤——！！！”
剧烈的化学反应和灵性冲突在尤嘎什的体表爆发，幽蓝色的冰霜与那挥发的黑色油脂碰撞，爆发出刺目的白烟，那些试图向外攀爬的黄沙色热浪在极度深寒的压制下，发出了犹如无数细小昆虫濒死时的尖叫声。
尤嘎什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要被自己挣断，但他被秘银长钉死死地固定在原地。
李星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皮甚至没有眨动一下，在这片幻梦境的海洋上，仁慈是杀人的利器，他很清楚，如果赫尔墨斯的手法哪怕温柔一丁点，那种沙化诅咒就会在几分钟内把尤嘎什变成一堆不可回收的散沙。
手术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冰霜凝结的碎裂声，赫尔墨斯终于用带有强效封印魔法的绷带，将尤嘎什像木乃伊一样层层包裹了起来。
“暂时压制住了。”赫尔墨斯退后一步，他的机械手臂上沾满了冰霜和黑色的污血，正在滋滋作响地被腐蚀，但他完全不以为意：“但他体内的生机已经被抽干了九成。他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着某种偏执的意念在强行锁住自己的灵魂。我没法治愈他，船长，我只是按下了暂停键。他随时可能会彻底崩溃。”
“你做得很好。”李星渊微微颔首：“出去吧。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医务室。”
“是，船长。”赫尔墨斯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随着沉重的气压门发出“嘶”的一声闭合，医务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维生设备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以及尤嘎什那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李星渊拉过一把铁质的高脚凳，在解剖台旁坐了下来。
他并没有立刻去唤醒尤嘎什。此刻的疯诗人需要这短暂的平静来让灵魂适应刚刚遭受的极端物理与魔法冲击。
李星渊的目光从尤嘎什那张惨白如纸、被绷带包裹得只露出下半张脸的面孔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金属托盘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书。
正是尤嘎什在昏迷时，宁愿双手骨骼畸形刺穿皮肤，也要死死抱在怀里的那本厚重的书。
李星渊伸出手，并没有戴手套，而是直接用自己那只常年握持刀剑，布满老茧的手，覆盖在了书的封面上。
触感极其令人不适。
那黄褐色，布满细小鳞片的表皮不仅冰冷，而且在接触到李星渊掌心温度的瞬间，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生物呼吸般的起伏，就像是有一层极其纤薄的肌肉组织隐藏在这些鳞片之下。
李星渊甚至感觉到，有一丝滑腻的，带有探究性质的触手，正在缓慢的濡湿他的指尖。
“滚回去。”
李星渊在脑海中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那股意志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瞬间切断了那本书试图延伸出来的无形触须。
书本发出了一声极难察觉的悲鸣，随后彻底陷入了死寂，暂时退却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活性。
这五年里，李星渊学到了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如何在这个充满不可名状恐怖的幻梦境中，确立自己绝对的统治地位。
这里的许多器物和生物都具有欺软怕硬的特性，只要你的精神壁垒足够坚固，并且带有足以毁灭它们的威胁性，它们就会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性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