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铺就的长道,随着地势的攀升,渐渐没入了一层犹如实质的乳白色灵雾之中。
苏秦与程天并肩而行,两人的脚步声在这空旷的通道内显得格外清晰。
越往深处走,那种在二级院中令人感到压抑的、仿佛随时都在进行阶级攀比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淡薄。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宏大、仿佛能够包容万象、却又透着一股子冷眼旁观天地枯荣的……仙风道骨。
“到了。”
程天停下脚步,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胖脸上,此刻竟也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肃穆。
苏秦抬起头。
穿过最后一层灵雾,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那种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仙家宫阙。
而是一个占地极广、却布置得极其简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糙的……露天院落。
没有高耸的围墙。
只有一圈由不知名古木生长纠缠而成的天然篱笆,将这方寸天地与外界的云海隔绝开来。
院落的地面,甚至连青石板都没有铺设,就是最原始的黄土。
但……
当苏秦的目光落在那片黄土上时,他的瞳孔,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修的是灵植一脉,对土木之气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在他的神识探查中。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黄土地,其内部蕴含的地脉灵机,竟然比流云镇外那些被豪强们圈占的上品灵田,还要浓郁、精纯上百倍!
在这等逆天的地脉之上。
数百个犹如浑然天成般的青玉蒲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此刻,这些蒲团上,已经盘膝坐着近百道身影。
这些人,有老有少,穿着各异。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气息,皆是深沉如渊,凝练如铁。
最差的,也是在通脉九层打磨了不知多少年、半只脚已经踏在养气境门槛上的老牌怪物。
“这便是……顾教习的道场,【听风小院】。”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明显的向往:
“能坐在这里的,全都是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真真正正杀出来的灵植魁首。”
苏秦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盘膝而坐的人群,落在了院落的正中央。
那里,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讲台。
只是一块拔地而起的、约莫丈许高的青石巨岩。
巨岩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却透着一股子镇压一方气运的厚重感。
显然,这便是教习讲课的地方。
“走吧,咱们也找个位置。”
程天熟门熟路地领着苏秦,在人群的边缘处找了两个相邻的蒲团坐下。
苏秦刚一落座,便极其自然地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机。
他没有像其他初来乍到的新生那样,去四处打量、甚至去用神识试探周围那些强者的底细。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在那里,犹如一块没有任何棱角的普通青石。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院落。
“没有。”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在找一个人。
找那个在这三级院的试听生中,唯一一个被顾教习破格吸纳、提前进入三级院核心序列的——王烨。
但苏秦将院内所有的面孔都过了一遍,却并未发现那个总是叼着狗尾巴草、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熟悉身影。
“或许……”
“王烨师兄如今已是正式的三级院学子,跟在顾教习的身边,暂时没有前来这试听的道场罢了。”
苏秦在心中暗自做出了一个最符合逻辑的猜想。
毕竟,试听生和正式学子,在这等阶级森严的地方,其待遇和所接触的核心机密,必然是天壤之别。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哟,程天老弟,你今儿个倒是来得早啊。”
一道略显粗犷、带着几分豪爽笑意的声音,从两人身侧传来。
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留着一脸茂密络腮胡的汉子,正大步流星地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这汉子穿着一身暗灰色的劲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犹如虬龙般肌肉结实的胳膊。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刀光剑影里滚打出来的血性。
“陈南兄。”
程天见到来人,那张胖脸上立刻堆满了极其熟络的笑容,他连忙站起身,拱手迎了上去:
“这不刚从天润县那边办完事回来嘛,这试听课,哪敢迟到啊。”
被称为陈南的汉子哈哈一笑,也没有客套,直接在程天旁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那一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在苏秦那张年轻、温润、甚至透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讶异,但很快便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程天老弟……”
陈南收回目光,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程天,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中的兴奋与神秘感,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这一次的试听……”
“可是有大机缘啊!”
“大机缘?”
程天闻言,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瞪圆了,仿佛两道精光从里面射了出来。
他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能让这位在试听生里混得颇有门道的陈南如此郑重其事地说是“大机缘”的,绝对非同小可。
“什么大机缘?”
程天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直接将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凑了过去,语气中充满了极其明显的探知欲。
陈南看着程天这副急切的模样,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粗犷的弧度。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作高深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在偷听后,才极其神秘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这一次……”
“可是真正的入室师兄,来给咱们讲课!”
“入室师兄?”
程天愣了一下,那张满是期待的胖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错愕与……失望。
他本以为陈南口中的大机缘,是顾教习要拿出什么顶级的修炼资源,或者是开放某个高阶的秘境。
结果……
就这?
“陈南兄,你莫不是在拿老弟我寻开心吧?”
程天叹了口气,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身体也重新瘫回了蒲团上,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我都懂”的索然无味:
“这试听课,本就是三级院那些老生们,轮流来给咱们这些还没拿到入场券的‘外人’讲讲规矩、打打基础的。”
“来个入室师兄讲课……”
“这算门子的大机缘?”
在二级院,入室弟子是核心精英。
但在三级院这等群星璀璨的怪物集中营里。
一个入室弟子,虽然地位尊崇,但在他们这些心气极高、且都在各自县里称王称霸的月考魁首眼里,还真算不上是什么能够引起轰动的“大机缘”。
面对程天的不以为然。
陈南却没有丝毫的恼怒,他那张被络腮胡遮掩的大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沉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讥诮。
“程老弟啊……”
陈南摇了摇头,那双铜铃大眼看着程天,就像是在看一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井底之蛙:
“你这就外行了。”
“这位将要来讲课的入室师兄,可不是寻常的入室!”
陈南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凝重与推崇:
“这位名为罗影的师兄……”
“哪怕是在这三级院那一众眼高于顶的入室精英之中,他也是风头最劲、手段最狠辣的几个人之一!”
“甚至有传闻中说……”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
“他……已经快要成为顾教习的【亲传弟子】了!”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一出,程天那原本还有些懈怠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的那一丝不以为然,瞬间被一种极其震撼的神色所取代。
亲传。
在这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这意味着什么,程天再清楚不过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分,那代表着衣钵的传承,代表着教习将自身所有的人脉、资源、乃至政治遗产,毫无保留地倾注!
“不仅如此。”
陈南看着被震住的程天,极其残忍地,又抛出了一个更加重磅的炸弹:
“这位罗影师兄的背后……”
“有着不下三位实权仙官的鼎力支撑!”
“这等恐怖的底蕴……”
陈南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了官场本质的冷酷:
“哪怕他最终在全国大统考中失利,未能拿到那正统的官身。”
“但……”
“依靠着那几位仙官的【举贤制】保举。”
“他迟早也能越过那道天堑,脱去这一身白丁的皮,安安稳稳地坐上一方大印的交椅!”
“成为正儿八经的——大周仙官!”
“你说……”
陈南盯着程天,一字一顿地反问:
“这等注定要入主果位、执掌神权的大人物。”
“提前来给咱们这些试听生讲课……”
“算不算得上是,大机缘?!”
死寂。
程天张大了嘴巴,那张原本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却仿佛被塞满了一团极其粗糙的棉絮,连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被陈南这番极其直白、却又极其血淋淋的阶级剖析,给彻底震麻了。
是啊。
一个必定会成为仙官的人物。
若是能在这种时候,在他的课上留个好印象,哪怕只是混个脸熟。
那对他们这些还在为了一个“候补资格”苦苦挣扎的底层修士来说,无异于提前抱上了一条粗壮无比的大腿!
这哪里是机缘?
这简直就是一条通天捷径!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一旁、安静得仿佛一块背景板的苏秦。
此刻,却极其罕见地,开口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幽青色眸子里,带着一丝极其纯粹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解的疑惑。
“陈南兄。”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清朗,在两人之间突兀地响起:
“这试听课……”
“顾教习他自己……”
“不讲课吗?”
这句话一出。
不仅是程天愣住了。
就连刚才还说得唾沫横飞、满脸敬畏的陈南,也是猛地一怔。
他转过头,那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苏秦。
那眼神中,没有被后辈插话的恼怒,反而透出了一股极其古怪的、甚至是带着几分荒谬的……哑然失笑。
“呵呵……”
陈南摇了摇头,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奈的苦笑:
“这位兄台。”
“你是新来这听风小院试听的吧?”
他并没有等苏秦回答,而是用一种极其老成、仿佛看透了一切的语气,极其直白地戳破了苏秦心中那个略显天真的预设:
“顾教习?”
“你当顾教习是什么人?”
“那是何等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大人物?”
陈南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敬畏:
“到了他那个级别……”
“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教书育人的【教习】了啊。”
陈南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他是正经受了仙朝之箓、入主了神权果位的——”
“正统仙官!”
轰!
这四个字,犹如一记极其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苏秦的识海深处。
仙官!
顾长风,竟然是一位实打实的、在编在职的大周仙官?!
苏秦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波动。
他一直以为。
在这大周仙朝的道院体系里,教习就是教习,仙官就是仙官。
这是两条虽然有交集、但本质上截然不同的平行线。
就像百草堂的罗姬教习。
他曾经确实是朝堂上的仙官,但那是在他自贬之前。
如今的他,祛除了仙朝之箓,便只剩下一个“教习”的身份。
可是现在。
陈南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顾长风,竟然是兼任的?!
“他不仅要忙着这庞大的三级院内、那些关乎无数学子前程的教学与考核事务……”
陈南的声音,犹如一盆冷水,将苏秦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浇得透心凉:
“他还要去处理那些属于他自己果位权限内的、极其繁重且不容有失的——地方政务!”
“这等真正的大能。”
“怎么可能有那个闲工夫,天天跑来给咱们这群连三级院门槛都没正式跨入的试听生讲基础课?”
陈南摊了摊手,极其理所当然地给出了答案:
“所以……”
“这听风小院里,所有的试听课程,历来都是由他门下那些出色的入室弟子,代为授课!”
“顶多……”
陈南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就是在那些涉及到核心法理、最关键的一些大课上。”
“顾教习才会偶尔降下一丝神念投影,亲自提点两句罢了……”
沉默。
极其压抑的沉默。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隐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死死地攥紧了。
哪怕他在此之前,已经无数次地在心里高估过这位顾教习的能量。
哪怕他在经历了【青云养灵窟】那等逆天大局后,已经对顾长风的手腕有了极深的防备。
可直到此刻。
在听到陈南这番极其直白的科普后。
苏秦才猛然惊觉。
自己……
还是小看了顾长风。
“难怪……”
苏秦的呼吸变得极其细微,他在心底,将那些曾经让他感到荒谬与不解的线索,迅速地串联在了一起:
“难怪那日,在天鉴阁的最高处……”
“顾教习区区一道分身降临。”
“竟然能让流云镇的丁巡检、惠春县的徐典史,甚至连那掌管阴阳的谢城隍。”
“这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齐齐放下手中的政务,乖乖地跑去作陪!”
“难怪他能以一人之力,布下那笼罩了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恐怖大局……”
原来。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教习。
他是能够和那些人官平起平坐,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利用三级院的资源,对地方官场形成隐性压制的——同僚!
这是一条蛰伏在教习皮囊之下,真正的大鳄!
“可是……”
在理清了这一切后。
一个更加巨大的、极其核心的疑惑,如同一根生锈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苏秦的思绪深处。
“如果……”
“如果我们连顾教习的真身都见不到,甚至连大课都是由那些入室师兄代为授课。”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犹如一口不见底的寒潭:
“那么……”
“王烨师兄。”
“他究竟是凭什么,又是如何在这群星璀璨的试听生里,入了顾教习的眼?”
“从而打破了那铁律般的年考规矩,被破格收入青云院的呢?”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
它不仅关乎王烨的崛起,更关乎苏秦自己,接下来在这三级院里,该以何种姿态去走那条通天之路。
就在苏秦暗自思索,眉头越锁越紧之际。
坐在旁边的程天。
这位在天润县呼风唤雨、在这试听道场上也混成了“老油条”的小胖子。
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秦身上那股极其细微的气机变化。
他知道,苏秦这是被陈南的那番话给惊住了,同时产生了深深的不解。
程天没有去嘲笑苏秦的“孤陋寡闻”。
相反。
他极其耐心地,身子微微往苏秦这边倾了倾。
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却透着一股子将这三级院残酷法则剖析得血淋淋的语气,轻声解惑道:
“苏兄。”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见不到顾教习本人,那咱们这些试听生,又该如何出头,如何去拿到那唯一的破格名额?”
苏秦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胖脸上,在此刻,却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肃穆。
“这……便是顾教习定下的、最不讲道理,却也最能考验人性的规矩。”
程天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所有拿着凭证,来到这听风小院试听的学子。”
“每过二十天。”
“都可以……互相投票。”
“互相投票?”苏秦微微一怔,这个词汇听起来极其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民意”的色彩。
但。
程天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这层温和的外衣,撕了个粉碎:
“对。”
“每人一票。”
“你可以投给你认为最强的人,也可以投给你觉得最顺眼的人,甚至,你可以去收买、去威逼、去利诱别人把票投给你。”
程天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一头在厮杀中幸存下来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