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二十天里。”
“这听风小院,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规则束缚的蛊盅!”
“而当这二十天的试听期结束……”
“那些在无数次明争暗斗、合纵连横之后……”
“获得投票数最多的——”
“前十个人!”
程天一字一顿,将那极其血腥的晋升通道,彻底砸在苏秦的面前:
“这十个人。”
“将拥有唯一的一次机会,去面见顾教习的——分身。”
“并且……”
“在这十个人中。”
“只有那唯一的一个人。”
“能够真正入得了顾教习的眼,被他破格收下,正式留在——三级院!”
死寂。
程天的话音落下,苏秦的周围,仿佛陷入了一片真空的死寂。
一百七十多个各县的天骄。
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底线的厮杀与算计。
只为了争夺那十个面圣的名额。
然后再由那位高高在上的仙官,像挑拣商品一样,从中选出那个唯一的一个。
这哪里是什么试听?
这分明是一场比【青云养灵窟】更加残酷、更加赤裸裸的——养蛊游戏!
“王烨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平时总是懒洋洋地叼着狗尾巴草、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师兄。
在那二十天的试听期里。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惨烈、怎样不可思议的厮杀与算计。
才硬生生地,在这群狼环伺的修罗场里,杀出了那唯一的一条血路!
“这……”
就在苏秦还沉浸在这残酷真相的震撼中时。
程天顿了顿。
他收起了脸上那副极其沉重的表情。
转而,换上了一副极其熟络、甚至带着几分巴结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陈南。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用一种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的语气,向陈南隆重地推出了苏秦:
“陈南兄……”
“这位苏兄。”
“便是那位在惠春分院里,和王烨师兄同出一门的……”
“甚至在青云养灵窟第二次开启时,硬生生从那等绝境中,抢到了凭证的绝世天才——”
“苏秦,苏兄弟!”
此言一出。
原本还端着几分老资历架子、对苏秦这个“新生”并没有太过在意的陈南。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在听到“王烨师兄的同院子弟”这几个字时,瞬间就瞪圆了!
“什么?!”
陈南猛地直起了原本有些佝偻的后背。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刚才那种隐隐的优越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恍然大悟,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热络的狂喜!
“原来……”
“原来是王烨师兄的师弟!”
陈南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直白的亲近: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
“既然是王烨师兄的同门……”
“那咱这就不是外人!那便是一家人啊!”
陈南极其熟络地凑了上来,那副恨不得当场拉着苏秦斩鸡头拜把子的架势,让苏秦都微微有些错愕。
苏秦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他没有去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只是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
但在他那双深不可测的幽青色眼眸深处。
却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甚至带着几分哑然的感慨。
“王烨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叹息。
他知道王烨很强,也知道王烨在二级院里是个横行无忌的主儿。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在这等天才云集、谁都不服谁的三级院试听道场里。
在这座冷酷无情、只认实力的“蛊盅”之中。
王烨仅仅只是用了二十天的时间。
不仅杀穿了所有的竞争者,拿到了那唯一的名额。
他甚至……
还将自己那跋扈、仗义、极其护短的威名。
硬生生地,刻在了这些同样骄傲的各县魁首的骨子里!
以至于。
哪怕王烨已经离开了这里。
哪怕自己只是初来乍到,仅仅因为挂着一个“王烨同门”的名头。
就能让陈南这种眼高于顶、甚至连入室师兄都能随意点评的资深试听老生。
爱屋及乌。
在瞬间放下所有的戒备与傲慢,极其主动地凑上来,释放出这种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好感与善意!
“看来……”
“以王烨师兄的性子。”
“不管在哪里……”
“他,都是那个极其招人喜欢的主儿啊。”
苏秦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空荡荡的双手。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的浅笑。
“陈南兄过誉了。”
苏秦收回思绪,面对着陈南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热络,神色依旧是一派温润平和。他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王烨师兄确是我惠春分院的骄傲,但在下初来乍到,底蕴浅薄,很多规矩还需两位师兄多多提点。”
他没有去接那句“一家人”的套近乎,也没有借着王烨的名头去抬高自己。
在这试听道场里,水有多深,他尚在摸索。
在这个时候扯大旗作虎皮,除了满足一时的虚荣,只会引来更多暗中窥伺的目光。
陈南见苏秦这般不骄不躁,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在试听生里混迹了几个月,见惯了那些仗着在地方上称王称霸便不可一世的“土包子”。
像苏秦这样,明明有着极其惊人的出身,却还能保持这等低姿态的,确实少见。
“苏兄弟这是哪里话。”
陈南摆了摆手,极其自然地将称呼又拉近了一分:
“既然都是来顾教习这里听课的,那大家就是同道。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开口。”
在一番热络的寒暄后。
程天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胖脸上,神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最前方那块依旧空荡荡的青石巨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大人物……”
“能亲自来给咱们这群连门槛都没正式跨入的试听生讲课……”
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凝重:
“今日……的确称得上是大机缘了。”
“以往的试听课,都是由教习门下的记名弟子来代为授课。”
程天回忆着过去一个多月里在这里听课的经历,叹了口气:
“毕竟……我们这些人还未正式入三级院,没有大周法网的深层权限。”
“能和我们讲的,也不过是三级院里的一些常识,以及对八品法术的一些进阶运用罢了。”
“这些常识的课程,基本上三级院里随便拉出个资深学子,都能教导……”
程天的目光在周围那些同样翘首以盼的老生脸上扫过,声音微沉:
“看来……”
“今天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啊……”
听到程天的这番分析,旁边的陈南却是嗤笑了一声。
他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老辣的、仿佛看透了这三级院游戏规则的市侩笑容。
“程天兄……”
陈南伸手拍了拍程天的肩膀,轻声道:
“你这个,就多心了……”
“哪有那么多不一样?”
陈南指了指周围那些明显有些面生的学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混迹官场的通透:
“依我看,就是新一次的月考结束,咱们这听风小院里,多了三四十张新面庞。”
“所以……”
“这位罗影师兄,才会特意挑今天来此讲课。无非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看看这批新人里,有没有什么值得拉拢的好苗子罢了。”
陈南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他看着前方那块青石,语调中带上了一丝敬畏与渴望:
“毕竟……”
“三级院,号称是仙官的摇篮地。”
“整个青云院,贡献了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县,超过七成的仙官供应……”
“那里面的水,深不可测。派系林立,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地抢夺新鲜血液。
再庞大的学党,也总会有人员缺乏、需要补充新鲜骨血的时候。”
陈南转过头,看着程天和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现实的弧度:
“我们这些人,虽然现在仅仅是试听的身份。”
“但只要手里捏着保送资格,大都算是半只脚迈入了三级院的大门。
正式入院,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对于那些想要扩张势力、培养嫡系的三级院大能来说……”
“咱们这些已经在地方上证明了自身价值、且还未被打上任何派系烙印的‘准学子’……”
“还是有些许价值的。”
听着陈南这番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将三级院的遮羞布撕得粉碎的剖析。
程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极其沉重地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是在地方上称霸的聪明人,自然明白陈南话里的意思。
所谓的试听,所谓的机缘。
本质上,不过是一场双向的面试。
学子们在这里学习常识,争取那唯一的一个破格名额。
而三级院的那些入室弟子、甚至背后的教习,则在借着这个平台,提前挑选、投资他们看中的棋子。
这是阳谋,也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跳进去的局。
苏秦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两人的交谈。
他的面容依旧如古井般波澜不惊,但那一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丝极其深沉的光芒。
“仙官的摇篮……”
“派系林立……”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想起了昨夜在流云镇四海茶楼里,丁毅向他转达的那句赵县尊的口谕——【新民学党】。
想起了储物戒中,那封来自徐子谦的青色引路信。
以及,那封自称“蔡云”、落款为【薪火学党】成员的血色信笺。
“果然。”
“这三级院,就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权力角斗场。”
“在这里,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
就在苏秦暗自思忖之际。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奇异波动,毫无征兆地扫过了整个听风小院。
这波动没有携带任何杀伐之气,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但当它扫过苏秦的身体时。
苏秦那已然通脉九层大圆满、凝练到极致的真元,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停滞了半息!
“这是……”
苏秦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投向了前方那块青石巨岩。
不仅是苏秦。
整个院落内,近百名各县顶尖的天骄,在这一刻,仿佛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所有的交谈声、呼吸声,戛然而止。
在一道道极其敬畏的目光注视下。
前方高台的青石巨岩之上。
不知何时。
已经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极其修身的墨色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门派或学社的标识,只有在袖口和衣摆处,用极其暗淡的银线,勾勒着几道仿佛在流动的云纹。
他没有站在青石的最顶端,而是极其随意地,斜倚在巨岩的一侧。
他的面容被一层淡淡的、犹如星光般的迷雾所笼罩,让人无法看清他的真实容貌。
但那一双露在迷雾之外的眼睛……
却深邃得如同两口不见底的黑洞。
没有睥睨天下的狂傲,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那是一种极其平和、却又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看透、看穿的……理智。
他就那么静静地倚在那里。
周遭那些浓郁得几乎要液化的五色元气,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范围时,竟然极其温顺地停了下来。
没有排斥,也没有被吸收。
那些狂暴的元气,就像是遇见了不可违逆的君王,乖乖地在他的身旁,凝结成了一朵朵静止的五彩莲花。
“这等对天地元气的绝对掌控力……”
苏秦坐在蒲团上,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也是修木行法术的,他也曾在那真实历史线中,借用未来之身,体会过那种言出法随的恐怖。
但他很清楚。
自己那是借力,是粗暴的碾压。
而眼前这个人。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术,甚至没有外放任何真元。
他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
这方天地的底层规则,便已经自发地、极其驯服地……为他让路!
“深不可测。”
这是苏秦脑海中浮现出的唯一评价。
难怪陈南会说,这位罗影师兄,是极有可能成为顾长风教习亲传弟子的存在。
这等气象,这等修为。
恐怕……
已经远远超出了【养气境】的范畴!
“我知道……”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之时。
那位名为罗影的师兄,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宏大,也没有刻意去灌注真元扩音。
但那清冷、平缓的嗓音,却仿佛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便会信服的奇特韵律:
“你们中大多数,都是试听过多次的老学子……”
“但也有少数,是第一次来此试听的新学子。”
罗影的目光,在下方近百个蒲团上缓缓扫过。
在扫过苏秦所在的位置时,他的视线没有丝毫的停顿,仿佛苏秦这个身上挂着“双甲上”和“天元”光环的新人,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无论老新。”
“你们,应当都是第一次见我……”
罗影直起身子,离开了那块青石巨岩。
他双手负于身后,声音中透出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属于真正三级院核心人物的厚重:
“我叫罗影。”
“今日……”
“代师授课。”
这简单的四个字,从他的口中吐出,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法度威严。
代师授课。
这不仅是一份荣耀,更是一份权柄的下放。
代表着在这一刻,他罗影的话,便是顾长风教习的意志!
没有去理会台下那些学子眼中愈发浓重的敬畏。
罗影也没有像二级院那些教习一样,拿出一卷竹简,或者是用真元在青石板上刻字。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
修长白皙的食指,极其随意地,向着头顶那片被天然篱笆隔绝开来的、看似空无一物的灰暗天空……
轻轻一划。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布帛撕裂声,在所有人的耳畔炸响!
下一瞬。
在苏秦、程天、陈南等人震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整个听风小院上空,那片原本被阵法锁死的灰暗天穹。
竟然……
硬生生地被罗影这一指,给撕开了一道长达百丈的巨大豁口!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罗影的食指并没有停下。
他以天为幕。
以自身那股仿佛能压塌虚空的无名气机为墨。
竟然……
直接在那片被撕裂的、露出了外面五色狂暴元气海的真实天穹之上……
开始作画!
“嗡嗡嗡——”
随着罗影指尖的游走。
那些狂暴的五色元气,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疯狂地涌入那道百丈长的豁口之中。
没有爆炸,没有反噬。
那些足以将通脉境修士瞬间撕碎的高阶元气,在罗影的指引下,极其温顺地凝结、变形。
最终。
化作了五个犹如山岳般巨大、散发着刺目光芒、甚至将整个听风小院都映照得纤毫毕现的巨型篆字!
这五个字,悬浮在九天之上。
带着一股子仿佛能镇压这大周仙朝一府气运的磅礴威严,死死地压在所有试听学子的心头!
——【何为三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