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
由五色狂暴元气凝结而成的五个篆字【何为三级院?】,犹如五座倒悬的山岳,将沉重的压迫感倾泻在听风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近百名各县顶尖的试听生,无论是通脉九层的资深老生,还是如苏秦这般新晋的怪物,此刻皆是屏息凝神,仰望着那道斜倚在青石巨岩旁的墨色身影。
罗影。
这位顾长风教习门下风头最盛的入室师兄,没有去看那些充满敬畏的目光。
他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眸,似乎也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亲手撕开的天穹,注视着那五个大字。
“何为三级院?”
罗影的声音很淡,没有夹杂任何真元威压,却透着一种仿佛看穿了这世间亿万修士枯骨、洞悉了终极规则的绝对淡然:
“众所周知……”
“二级院,是让你们打磨底蕴、积攒功勋、换取那张用来叩开法网权限的证书的地方。”
“而三级院……”
罗姬停顿了半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缓缓垂下,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野心的面孔:
“是仙官的最后一道门槛。”
“那里……”
“是神权的摇篮,是真正执掌一方生死枯荣的起点!”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通脉】之后,便是【养气】。”
罗影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而【养气】境过后……”
“便是——【铸身】!”
铸身!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绝大多数学子,包括程天、陈南等老生,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他们虽然在各自的分院里早已听闻过这个境界的名头,但那大多只存在于教习们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或是藏经阁那些讳莫如深的古籍残卷里。
今日,由一位三级院的核心师兄亲自拆解,这意义截然不同。
“铸身,铸的不仅仅是脱去凡胎的肉身。”
罗影放下手指,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剖析天地规则的冷酷:
“铸的,更是果位金身!”
“唯有铸就果位金身,方能承受大周仙朝那浩如烟海的国运洗礼,方可受箓得官,拥有代天牧民的权柄!”
“那么……”
罗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抛出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究竟养什么气,才能顺利铸身?”
小院内鸦雀无声。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眸光微动。
他想起了罗姬教习在芥子庭院里对王烨的那番教导,想起了关于“清气”与“二十四节气”的优劣之辩。
但他没有出声,他知道,罗影接下来要讲的,必然是比二级院教习所知更为深入、更为血淋淋的真相。
果不其然。
罗影并没有等待众人的回答,他那张被星光迷雾笼罩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
“果位,不可同修。”
“一位,方能登顶。”
这简短的十二个字,犹如十二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认知里。
“可以说……”
罗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宿命感:
“大周仙朝的每一个【铸身】境大修,其拥有的果位,都是这天地间独一无二的!”
“只要占据那个果位的人不陨落,不主动让出……”
“其他人,就算天资再妖孽,底蕴再深厚,也绝无可能在同一条大道上登顶!”
轰!
这个残酷到了极点的规则,让程天那张原本还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胖脸,瞬间变得煞白。
陈南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惊骇。
独一无二!不可同修!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条通往仙官的道路上,你不仅要战胜那些与你同台竞技的同龄人。
你还要去面对那些已经在果位上盘踞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老怪物!
“所以……”
罗影看着那些脸色剧变的学子,残忍地揭开了三级院最血腥的一面:
“可以说,当你在【养气】境时,你选择走怎样的【铸身】之路,选择去冲刺哪些果位……”
“若你选择的那个果位,早已有人在位。”
罗影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种看透生死的悲凉:
“那么,在你做出选择、开始温养那缕节气道韵的开始……”
“你就已经注定了失败!”
“你这一生的苦修,你引以为傲的天赋,最终,都只会沦为那个占据果位之人、用来填补自身底蕴的——资粮!”
资粮!
这两个字,苏秦在丁毅的口中听过一次。
如今,再次从这位三级院入室师兄的口中听到,那种不寒而栗的战栗感,更加清晰地攀附上了苏秦的脊背。
“这便是三级院的真相。”
苏秦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眸光幽深如潭:
“一场在黑暗中蒙眼狂奔的赌博。
你不知道自己走的路,尽头是不是已经站着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龙。”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百草】腰牌,隐隐明白了罗姬教习为何坚决建议王烨先修【清气】。
在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撑下,贸然去赌那虚无缥缈的【二十四节气】,确实是自寻死路。
讲台之上。
罗影似乎给了众人足够的消化时间。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待那股绝望的情绪在小院内蔓延得差不多了,才再次开口:
“既然前路如此凶险,盲人摸象十死无生。”
“那么,在三级院,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罗影没有再卖关子,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猛地一握!
“砰!”
半空中那五个由元气凝结的巨大篆字,被他这一握之力,瞬间捏碎!
化作漫天流光。
“是学党!”
“是派系!”
罗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穿金裂石的霸气,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哪怕你日后真的好运避开了那些老怪物,拿到了空缺的果位,踏入了官场……”
“到了那里,也依然是派系乡党之间的争斗!”
“你必须有引路人,必须有一张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庞大关系网!”
“你,才能走得更稳!走得更高!”
罗影的目光如刀,在台下众人脸上狠狠刮过:
“大周仙朝的资源,是有定数的。果位的空缺,也是有定数的。”
“单打独斗?靠着自己那点可怜的气运去撞大运?”
罗影冷笑了一声:
“在这三级院,这等同于找死!”
“只有加入学党,利用学党数百年来积攒的情报网,去避开那些必死的雷区。
利用学党的底蕴,去提前布局那些即将空出的果位……”
“这,才是这三级院,这小朝廷里,唯一的生存法则!”
这番话,没有丝毫的掩饰,赤裸裸地将三级院那层“象牙塔”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露出了里面那弱肉强食、抱团取暖的冰冷骨架。
许多原本还心存幻想的试听生,此刻皆是面露苦涩,心中那一丝作为各县天骄的骄傲,被打击得支离破碎。
原来,他们拼死拼活考进来的地方,不过是一个更大、更残酷的棋盘。
而他们,不过是刚刚获得上桌资格的棋子。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神色未变。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罗影。
“终于图穷匕见了。”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
他早就猜到,这位深不可测的罗影师兄,今日特意挑选这个时间点来授课,绝不仅仅是为了给他们普及三级院的常识。
在这等天才云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试听道场里。
任何一个举动,都带有明确的政治目的。
果不其然。
在成功用“果位唯一性”的残酷事实震慑住全场后。
罗影那原本冷硬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身上那件墨色长袍上的云纹隐隐流转,透出一股子海纳百川的从容气度。
“我今日来此,与诸位师兄弟说这些。”
罗影看着台下,声音变得郑重而诚恳:
“是因为,我看到了你们身上的潜力。你们能坐在这里,便证明了你们有资格去争夺那一线生机。”
“我,罗影。”
他微微扬起下颌,报出了自己真正的底牌与身份:
“乃是三级院,【截天学党】的成员。”
截天学党!
这四个字一出,程天和陈南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极其明显的震动。
苏秦也是眉头微挑。
他在二级院听说过【薪火党】,听说过【新民党】。
但这【截天党】,他还是头一次耳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罗影的声音中透出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宏大愿景:
“我【截天学党】的宗旨,便是截取这上天的一线生机,救民于水火之间!”
“我们不修那些只顾自身长生的孤寒之道。”
“我们修的,是真正能够护土安民、改天换地的大道!”
说到这里,罗影的语速加快了几分,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话语:
“我党底蕴深厚,在青云院中,亦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学党!”
“我们不仅掌握着大量关于大周官场的情报……”
罗影的目光变得极具侵略性,直直地盯着那些呼吸开始急促的学子们:
“更重要的是!”
“我们【截天学党】,精通二十四节气中,【处暑】、【小暑】、【大暑】这三大节气旗下分支的果位修行之法!”
“不仅知道其最稳妥的温养方式!”
“且……我们明确地知道,这三大节气之下,有哪几尊果位,目前是——无主的!”
轰!
无主果位!而且还掌握着修行方法!
这简直就是把通往仙官大道的地图和钥匙,直接拍在了这群人的脸上!
原本还因为“果位唯一”而感到绝望的学子们,此刻的双眼中,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热的光芒!
“不仅如此。”
罗影趁热打铁,给出了最后的承诺:
“若是台下的诸位师兄弟,在未来的年考中脱颖而出,真的入了三级院。”
“我【截天学党】,随时扫榻相迎!”
“只要你们愿意加入,我党必倾尽资源,助你们在【养气】境打下最坚实的道基,避开那些必死的雷区,直取果位!”
话音落下。
听风小院内,先是经历了一瞬的死寂。
紧接着。
“罗师兄高义!”
“多谢罗师兄指点迷津!若有朝一日能入三级院,小弟必以罗师兄马首是瞻!”
“截天学党,截取一线生机……好气魄!这等心系苍生的学党,才是我辈修士的归宿啊!”
一阵接一阵的叫好声、表忠心声,在讲堂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那些原本还各自防备的各县天骄们,此刻无论心中是如何想的,表面上,都爆发了猛烈的叫好声。
谁不想做官?谁不想拿到那稳稳当当的果位传承?
在这等诱惑面前,什么天才的矜持,什么防备的心思,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
陈南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抓住程天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程老弟!听见没?无主的果位啊!”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咱们要是能搭上罗影师兄这条线,以后在三级院,那还不是横着走?”
程天也是连连点头,那张胖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但他那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依然保留着一丝商人的清醒。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身旁、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苏秦。
“苏兄。”
程天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你觉得……罗影师兄这番话,如何?”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看着那些群情激奋的试听生,看着高台上那个犹如神明般接受众人膜拜的罗影。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狂热,也没有被这宏大愿景感染的激动。
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后、洞悉了本质的冷冽与理智。
“很诱人。”
苏秦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一场极其高明的阳谋。”
苏秦心如明镜。
他太清楚这种政治演说了。
罗影讲课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好心提点后辈,他就是带着【截天学党】拉新的任务来的。
他先用“果位唯一”的残酷真相,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击溃,制造出极度的恐慌与焦虑。
然后,再抛出【截天学党】掌握“无主果位”和“修行之法”这根救命稻草。
一拉一踩之间,便轻易地收割了这群各县天骄的忠诚与向往。
“可是……”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知道哪些果位无主,知道修行之法。这确实是极其珍贵的资源。”
“但……【截天学党】里,难道就没有渴望这些果位的老生吗?”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种核心资源,拿出来分给你们这些刚入学的新人?”
答案显而易见。
“炮灰。”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光。
“这所谓的‘无主果位’,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香饽饽。
要么是竞争极其惨烈、随时会丢命的血肉磨盘。
要么,就是他们学党高层为了自身利益,需要有人去填坑、去试错的死亡陷阱。”
“大党派的资源,从来都不会平白无故地倾斜给底层。”
苏秦看得很透。
但他并没有站出来去拆穿罗影。
交浅言深是大忌。
更何况,聪明人都有自己的思量,而被那“直取果位”的大饼蒙蔽了双眼的学子,他说什么都是白搭,反而会得罪罗影这个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入室师兄。
“这三级院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啊……”
苏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轻轻摩挲着那枚代表着【天元】的腰牌。
“【薪火党】、【新民党】、【截天党】……”
“各方势力都在这试听道场里疯狂下注,收割韭菜。”
“而我……”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识海深处那道【护生使】的敕名,以及那能够自选二十四节气的逆天神通——【民生气】。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却又透着无尽底气的弧度。
“我不需要去给任何学党当炮灰。”
苏秦在心中默默地做出了决定:
“我自己,就是最大的造化。”
......
高台之上。
随着那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与表忠心之语渐渐平息。
罗影并没有因为这看似热烈的拥戴而露出任何得色。
他那张隐藏在星光迷雾后的脸庞,依旧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绝对理智。
他太清楚台下坐着的这些试听生是什么成色了。
能从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杀出来,站在这青云院的门口。
这些人里,或许有像程天那样凭着精打细算熬资历上位的“老油条”,但更多的,是那种在各自地界上横推同辈、心高气傲的绝世天才。
这些人,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们此刻的热络,哪怕不是流于表面,也仅仅是因为“果位唯一”的残酷真相打破了他们的认知壁垒,在溺水的瞬间,本能地抓住了他抛出的这根名为“截天学党”的浮木罢了。
但这种基于恐惧而产生的忠诚,是最廉价,也是最经不起推敲的。
“普通的二级院学子,晋级三级院的几率,如同万军过独木桥,九死一生。”
罗影在心底暗自盘算着:
“但台下这些试听生……”
“他们手握各县月考第一的气运加持,又提前接触了三级院的法理。”
“只要中途不陨落,他们之中,起码有一大半人,最终都能拿到那张通往三级院的入场券。”
这可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政治资产。
对于任何一个学党来说,这批试听生,都是最优质的“仙官预备役”苗子。
“光靠画大饼,是拴不住这群狼崽子的。”
罗影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算计。
想要让这群人精真正死心塌地地为【截天学党】卖命,除了恐吓,还必须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能够立刻让他们看到利益和希望的“干货”。
“诸位师弟,稍安勿躁。”
罗影双手微微下压。
一股无形的、带着丝丝凉意的真元波动,瞬间拂过整个听风小院,将那些略显浮躁的气息强行压了下去。
他看着众人那渐渐恢复清明的眼神,语气变得极其平缓,却又透着一种剖析大道本源的厚重:
“修仙界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没有废物的果位,只有废物的人。”
罗影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内回荡,带着几分对这种烂大街论调的嘲弄:
“这句话,用来激励底层修士,自然是不错的。”
“但……”
罗姬的语调陡然一沉,直接将这层虚伪的鸡汤撕得粉碎:
“到了这三级院,到了真正需要拿命去拼那一方官印的时候。”
“这种话,就是彻头彻尾的狗屁!”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皆是一凛。
罗影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大周仙朝官场最核心的、极其森严的等级观念:
“果位之间,生来便有高下之分!”
“根据其所蕴含的天地法则深浅、获取的难易程度、以及入主后所能调动的神权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