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是大非的生死抉择面前。
阶级的壁垒,反而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活着,才是唯一的真理。
苏秦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黯然退出的背影,心里并没有生出任何鄙夷或者嘲笑。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有人选择在这条路上死磕到底,有人选择在中途下车,安稳度日。
这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个把资源和生存空间,极度压缩、垄断的大周仙朝体制。
“邹文,邹武。”
苏秦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这两位,进入百草堂,第一个结识的旧友。
“你们怎么选?”
邹文和邹武的脸色惨白,他们的修为,在这数千人里,只能算是中游。
若是进了那遗迹,那就是最底层的炮灰。
邹文咬着牙,那双平时总是有些唯唯诺诺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苏秦师兄。”
邹文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攥成了拳头。
“我们百草堂的学子,求的是念头通达,求的是做这官场的薪薪之火。
不是为了在这最后一步退缩的。”
“我知道,进去可能就是死。”
“但……”
邹武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特有的狠劲。
“我们更怕,回去以后,继续过那种凡事不由己,只能眼睁睁望着世道腐朽的日子。”
“我们想搏一把。”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往上爬的路上!”
苏秦看着两人那坚定的眼神。
他没有再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既然选择了,就必须承担后果。
他只是默默地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两叠厚厚的符箓,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两人的手里。
“活着出来。”
苏秦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邹文和邹武捏着那叠符箓,眼眶微微泛红。
他们知道这些符箓的价值,那是苏秦用自己的功勋点换来的。
他们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原本密密麻麻站着数千人的演武场,此刻,已经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七八百人,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这七八百人里,有像尚枫、叶英这样,各堂口的入室弟子。
有于旭、沈雅这样,底蕴深厚的世家天骄。
也有像邹文,邹武这样,为了改变命运,不惜拿命去填坑的寒门死士。
但无一例外。
留下来的这七八百人,他们的修为,最低也是通脉后期打底。
甚至...极大部分,都是通脉九层。
还有十几个,身上隐隐散发着养气境的波动。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精锐筛选。
高台之上。
聂争看着下方那些留下来的人。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残酷的笑意。
“很好。”
“你们有勇气。”
“你们想向上爬。”
“在这大周仙朝,有野心不是坏事。”
聂争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远处那座象征着二级院最高荣誉的天鉴阁。
“身为惠春分院的学子。”
“我,为你们骄傲。”
这句话落地。
演武场上,气氛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许多人陷入了沉默。
对于那些贫家子而言,他们听惯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把他们当炮灰的冷言冷语。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一位七品仙官、一位真正的上位者口中,听到“骄傲”这两个字。
哪怕这两个字,只是战前的几句场面话。
也足以让他们的眼眶,泛起一丝极度克制的酸涩。
“我会期待有一天。”
聂争收回目光,看着下方的学子。
“你们进入三级院。”
“你们,真正踏入官场,披上那身官袍的日子。”
聂争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作为你们的院长……”
“既然你们叫了我一声院长,那我就不能看着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去别人家地盘上送死。”
“我也应该,给你们送上一份。”
“离别的礼物。”
礼物。
这两个字从一位院长的嘴里吐出来,其分量,足以压死任何一个二级院的教习。
站在前排的于旭,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刺目的精光。
世家子弟的消息网最是灵通。
他太清楚这次年考的凶险了。
一百七十多个县,近百万学子,被随机投放到那片广袤无垠的古仙遗迹中。
没有地图。
没有坐标。
甚至连你在哪里落地,落地后周围是凶兽巢穴还是上古杀阵,全凭那虚无缥缈的天意。
这种极其极端的“盲盒”式开局,是将所有人的底蕴、情报,强行拉平到一条起跑线上。
对于世家子弟来说,这种不受控的变数,是最要命的。
而现在。
聂院长说,要送一份礼物?
难道……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暗自猜测的时候。
聂争动了。
他那只枯瘦、却仿佛蕴含着无尽规则之力的右手,极其随意地,在身前的虚空中。
一挥。
“轰——”
没有雷霆炸响,也没有地动山摇。
但演武场上方的天空,却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改变了颜色。
那原本灰蒙蒙的云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幅巨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惠春分院穹顶的。
光影地图!
“嘶……”
人群中,倒吸冷气的声音,在此刻,终于不可抑制地响成了一片。
钟奕猛地抬起头,那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
“这……这是?”
他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地图上,山脉起伏,河流蜿蜒,甚至连那山林间弥漫的极其微弱的瘴气,都在这光影的勾勒下,分毫毕现。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窒息的。
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是那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无数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散发着一种古老、苍茫,甚至透着几分血腥味的气息。
“古修士洞府。”
聂争的声音,在极其震撼的寂静中,平缓地响起。
“这,就是那片古仙遗迹群的,全貌。”
这句话。
如同巨石砸入深潭,在所有人的识海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
地图!
这可是历代仙朝大能联手封印、直到最近才重见天日的上古遗迹!
连朝廷派出的探路先锋,都不知道死在里面多少。
聂院长,竟然直接把整片遗迹的地图,连同那些隐藏极深的古修士洞府的坐标。
全部,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无价!
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有了这份地图,他们就不再是瞎子。
他们可以避开那些标注着极度危险的绝地,直奔那些藏着机缘的洞府。
这哪里是礼物?
这分明是一张保命的护身符,一把通往造化之路的万能钥匙!
“不要高兴得太早。”
聂争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在炭火上,适时地压制住了下方即将沸腾的躁动。
他的手指,在天空中那幅巨大的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遗迹极大。”
“上面的大能,根据这几日地脉反馈出的阵法波动和元气浓度。”
“将这些探明的洞府,分为了四个品级。”
聂争的手指,划过地图最核心的那片区域。
那里,有三个散发着极其刺目的紫金色光芒的巨大光点。
“最中心那三座。”
“是【绝等】洞府。”
“里面藏着的,可能是上古大能的本命传承,也可能是足以颠覆现今某些法术流派的残卷。”
“其资源之丰富,造化之大。”
“不敢奢想。”
聂争的话音微顿。
“但。”
“这三座绝等洞府的护山大阵,虽然经历了岁月侵蚀,依然保留着极其恐怖的杀伐之力。”
“哪怕是养气九层的大修,稍有不慎,也是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这番话,让前排那些原本呼吸急促的世家天骄们,脸色瞬间冷硬了下来。
丁洛灵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羊脂玉佩。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三个紫金色的光点上。
绝等洞府。
这诱惑太大了。
如果能在里面找到一两张失传的古老阵方,恐怕,都能支撑一个阵法家族的崛起。
但。
命只有一条。
这买卖,风险太高,不划算。
聂争没有理会下方那些天骄的算计,他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绝等之下。”
“是二十几座【上等】洞府,散布在内围区域。”
“再往外,是上百座【中等】洞府。”
“以及,最外围那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下等】洞府。”
聂争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运转规律的通透。
“品级越高,资源越丰富。”
“但同时,里面的机关、残存的凶兽、以及去争抢的同窗。”
“也就越致命。”
聂争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下方的学子。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不是说,你选了绝等洞府,就一定能一步登天。”
“如果你实力不济,你可能连洞府的门都摸不到,就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聂争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一个人的道心。
“相反。”
“如果你能清醒地评估自己的实力。”
“选择一座处于最外围的【下等】洞府。”
“并且,有能力将其中的资源,独占。”
聂争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笑意。
“那你的收获,绝对比那些在绝等洞府外面,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连根毛都没捞着的人。”
“要大得多。”
这番极其通透的分析。
让道场内原本有些狂热的气氛,迅速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极其理智的沉思。
邹文的胸腔极其缓慢地起伏了一次。
他看着地图最外围那些散发着黯淡白光的小点。
“院长说得对。”
邹文在心底默默地告诫自己。
“我一个贫家子,修为也仅仅只有通脉七层,去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世家子抢肉吃,那是找死。”
“我的目标,就是外围这些下等洞府。”
“能活着带出点汤汤水水,这趟就算没白来。”
不仅是邹文。
包括邹武在内的大多数寒门学子,都在这一刻,极其清醒地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在大周的体制里,有多大本事端多大碗,这是生存的铁律。
而此时。
站在人群中段的苏秦。
他的目光,却没有在那些外围的下等洞府上停留。
也没有去关注那三个最核心的绝等洞府。
他端站在原地,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极其隐秘地,在地图的中内围区域,来回扫视。
他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比对着蔡云之前在茶室里给出的那点零星情报。
“蔡云给的那滴精血……”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微微收拢。
“是某位在炼丹和灵植一道上有着极其深厚造诣的大拿,其生前豢养的护山灵兽之血。”
“那座古墓,不在最核心的绝等区域。”
“也不在最外围。”
苏秦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了内围区域,那二十几座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上等】洞府上。
“应该,就在这里面。”
苏秦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他有了精血作为“身份验证”,在进入那座特定的古墓时,就能避开绝大多数外围的绞杀阵法。
这,就是他在这次年考中,最大的底牌。
但。
这一切的前提是。
他得能精准地,落在那座古墓的附近。
“正常而言。”
聂争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响起。
打断了苏秦的思绪。
“你们通过各县的传送阵进入遗迹,是随机投放的。”
“天知道你们会被扔到什么绝地里。”
聂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但。”
“我既然给了你们地图。”
“就不会让你们拿着地图去碰运气。”
聂争的双手,极其用力地按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芒。
“这一次。”
“我亲自出手,修改传送阵的底层铭文。”
“你们所有人。”
聂争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以自己在地图上,选择你们想去的洞府区域。”
“我。”
“送你们过去。”
死寂。
演武场上,陷入了长达三十息的绝对死寂。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那些平时最沉得住气的世家天骄,此刻的呼吸,都彻底乱了套。
指定落点!
这四个字,在大周仙朝这套极其严密的考核体系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作弊。
而且是极其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作弊!
“这……”
站在最前方的尚枫,那张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着。
他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聂争。
“院长。”
尚枫的声音压得很低。
“强行干涉百万学子级别的大考传送阵。”
“这其中的反噬,以及上面那些大人的问责……”
尚枫没有把话说完。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聂争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甚至是在拿自己的命,在给他们这七八百个惠春分院的学子,铺路!
“问责?”
聂争轻轻一笑。
他那件素白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聂争在这偏僻的惠春县,挂个闲职。”
“教了你们这些年。”
“临了,送你们一程。”
聂争的目光极其深邃地看了一眼苏秦。
“这大周的官场,乌烟瘴气。”
“我护不了你们一辈子。”
“我只希望。”
聂争缓缓收回目光,仰起头,看着那片被他强行剥开云层的天空。
“你们这些人里。”
“能多几个,活生生地走出来。”
“能有朝一日,穿着那身官袍。”
“堂堂正正地,站到我的面前。”
风,彻底停了。
演武场上。
七八百名学子,无论是世家天骄,还是寒门散修。
在这一刻。
没有一丝杂音。
极其整齐地行礼。
对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深深地埋下了头。
“谢院长,赐恩。”
这声呼喊,没有声嘶力竭,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金石的厚重。
苏秦在人群中没有抬头。
但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株已经达到归宗境界,早已遍布识海的【万愿穗】。
却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摇曳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庞大的愿力。
不是来自于那些被救的灾民。
而是来自于,这演武场上。
这七八百个,在这吃人的仙朝体制下,第一次感受到上位者庇护的人。
苏秦心中默默想着:
“这位聂院长……”
“表面上看,他不管事,由着黎监院打理书院,像是个被边缘化的闲官。”
“但实际上,他比谁都护短,也比谁都看得清这吃人的官场。”
苏秦想起了刚才那一炷香的时间。
聂争用极其残忍、血淋淋的真相,逼退了绝大多数想要进去碰运气的底层学子。
在那些被逼退的学子眼里,聂争是个不近人情的冷酷上位者。
但苏秦明白。
在大周仙朝这台冰冷的绞肉机前,不让那些没有底蕴、没有实力的学子进去送死,才是最大的慈悲。
那是真真切切在保他们的命。
而现在。
他又顶着被中枢问责的巨大风险,强行修改传送阵,让留下的精锐能够自主选择落点。
这同样是在保命。
这是在用他七品仙官的权柄,硬生生地在这场近乎盲盒式的残酷大逃杀中,给惠春分院的学子,凿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生路。
“【惊蛰·复苏】。”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原来,这就是他所证的果位。”
“于万物蛰伏的死寂中,唤醒一线生机。”
“这果位,与他的行事作风,简直是严丝合缝。”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里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太清楚这份“礼物”的含金量了。
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近百万学子。
在绝大多数人还在遗迹外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为了几株下品灵草和未知的机关拼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他们惠春分院的人,却已经拿着详细的地图,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安全的资源点。
这是何等恐怖的领先优势?
“这种待遇……”
苏秦的目光极其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恐怕在整个青云府,都是独一份的。”
“毕竟,不是每个二级院的院长,都有资格去三级院担任院长。”
“更不是每个院长,都有魄力、有意愿,去为了手底下一群尚未授箓的学子,去硬抗朝廷的规矩和反噬。”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苏秦将聂争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极其深刻地刻印在了识海最深处。
“有此等人物护航……”
苏秦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冷厉的锋芒。
他想起了蔡云在茶室里的那句狂言。
要在一百七十多个二级院里,为惠春分院争夺前五。
当时,苏秦觉得这只是一场豪赌。
但现在。
看着天空中那幅详尽的阵法地图,感受着周围这些同窗眼中燃烧的斗志。
苏秦的嘴角,极其隐秘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他在心底极其笃定地呢喃了一声。
“或许。”
“这一次。”
“惠春分院,真能在这一百七十多个学院的尸山血海中……”
“杀进前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