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巡检的目光,一缕一缕,极其缓慢地,点了过去。
“那一缕泛着初雪微光的,是小雪。
那一缕裹着鹅毛大雪的,是大雪。
那一缕里藏着一线生机的,是冬至。
那一缕透着料峭初寒的,是小寒。
而那一缕带着一丝回暖春意的,是立冬。”
冯教习的瞳孔,一寸一寸,收缩了。
小雪,大雪,冬至,小寒,立冬。
再加上……
“冬水六序。”
冯教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二十四节气里,最为寒冽、最为霸道的那一支。
阁内一个年轻教习,到底没忍住,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丁大人……这节气之力,养来何用?”
丁巡检没有立刻答。
他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怎么把这桩人官层面的门道,说给这些还在养气境打转的教习听。
他极其缓慢地开了口:
“占据一个果位。”
“从来,就不是十拿九稳的事。”
“你们当那些人官,到了铸身境,往果位上一坐,便成了?
错了。那是一道关,一道,要拿命去闯的关。”
丁巡检的声音,沉了下来。
“果位之力,何其霸道。
你修为不足,或是与那一道果位的缘法不够,强行去坐,轻则被那果位之力反噬,修为尽废,重则……当场身死道消,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我亲眼见过。”
丁巡检的眼神,飘远了一瞬。
“早年在我读青云院之时,有位天纵之才的前辈,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登顶果位。
所有人都道他十拿九稳。
可就在他坐上去的那一刹那,差了那么一丝缘法,被果位之力,活活,烧成了一蓬灰。”
“那位前辈的修为、底蕴,比眼下这小子,强了何止十倍。”
阁内,一片死寂。
“而这二十四节气的本源之力。”
丁巡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光海:
“养它,便是在补那缘法,便是在,一分一分地,往上抬你占据果位的胜算。”
“养一缕,多一分胜算。”
“可咱们这些养气境的人,身子骨,是有数的。”
丁巡检极其缓慢地道:
“养气几层,便只能养住几缕。
养到了顶,养气九层,至多,也就能养住,九缕。”
“再多,身子骨就撑不住,反受其害了。”
说到这里,丁巡检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了那片光海的最中央。
那里,有一团光。
比四周所有的光线,都要浩瀚,都要冷冽,都要深邃。
阁内几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一团最浩瀚的冷光,竟有,九缕之多。
“大寒。”
丁巡检极其缓慢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九缕。”
“因为大寒,是这位遗迹主人的本命。
他这一生,对大寒一道,钻得最深。
旁的节气,他只能各留三缕。
唯独大寒,他留了,九缕。”
“九缕大寒。”
丁巡检一字一句,那语气里,渐渐透出了一种,连他这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官,都压不住的波澜。
“恰恰好,够一个养气境的人,养到满。”
“养满了这九缕大寒,往后这小子去占据大寒一系下头的,任何一个果位……“
“都有,九成的胜算。”
阁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九成。
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往后占据一道二十四节气果位,竟有了九成的胜算。
这是何等骇人的造化。
可冯教习那把心算的算盘,却在这时,极其敏锐地,卡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十拿九稳”。
在他看来,九成,听着满当,可那剩下的一成里,藏着的,便是丁巡检方才说的、那把人烧成灰的、九死一生的凶险。
“九成。”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咂摸着这两个字:
“还差一成。”
“丁大人,您方才也说了,差一丝缘法,便是天壤之别。
这一成的凶险,可不小啊。”
他这话,戳中了要害。
九成,终究不是十成。那一成的缺口,便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丁巡检看了冯教习一眼,那张脸上,竟极其缓慢地,浮起了一丝,近乎于唏嘘的神色。
“冯教习说得对。”
“换了旁人,这九缕大寒,是天大的造化,可也终究,要冒那一成的险。”
“可苏秦那小子……“
丁巡检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下半句。
“他偏偏,不必冒这个险。”
阁内众人,一愣。
“因为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
丁巡检的声音,极其平稳:
“大寒·定规的,青睐。”
冯教习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想起来了。
这小子,在那个九等宝箱里,开出的,可不只是个节衍胚。
他还得了,大寒之下,那一道叫“定规“的果位的,青睐。
“那一缕青睐不是寻常的看顾。”
“它是大寒·定规那一道果位,对这小子,独一份的认可,独一份的亲和。
它能做的,恰恰就是……“
丁巡检顿了顿。
“补上,那要命的、最后的一成。”
阁内,落针可闻。
“九缕大寒,养满,是九成。”
丁巡检一字一顿,极其清晰地,把这笔账,算给了满阁的人听。
“再添上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
“对'大寒·定规'这一个果位而言……“
“便不再是九成了。”
“是十成。是百分百。”
“是只要那'大寒·定规'的果位上,当下没有旁人占着,这小子闭着眼睛,都能稳稳坐上去,连一丝一毫被反噬的凶险,都没有的——“
“百分百。”
轰。
阁内几个教习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百分百。
这世上,哪有什么百分百的事?
尤其是占据果位这等,连三级院绝代天骄都要赌上身家性命的凶险关隘。
可眼前,那个叫苏秦的、来自苏家村的寒门子弟,却偏偏,凑齐了这百分百的局。
九缕大寒,恰够他养满。
一缕青睐,恰是“大寒·定规”。
这两样东西,一个在七等宝箱里,一个在这门后,相隔不知多远,却偏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冯教习的后背,悄悄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做了一辈子的等价交换,算了一辈子的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白来的造化,每一分收获,背后都标好了价钱,都要拿等价的东西去换。
可眼前这一桩……
这哪里是什么造化。这分明是,那位上古大修留下的这门传承,与苏秦怀里那一缕青睐,像是失散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两半钥匙,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处。
简直像是,专门,为苏秦这一个人,量身,打的。
“何止是占据果位。”
一个极其冷漠、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谢城隍。
这位阴司的城隍,掌着大周法网里,另一套独立运行的监察机制。
他看这阳间的造化与权位,向来,像是在翻一本与自己全然无关的、记着生死的账册。
冷眼,旁观,一丝波澜都欠奉。
阁里那些人脸上的炽热、错愕、艳羡,在他眼里,都不过是阳世众生,那点蝼蚁般的、可笑的执念。
“苏秦怀里,可还揣着两样东西。”
谢城隍极其缓慢地道,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卷宗:
“节衍胚,和功德金身。”
“塑造节衍身,最关键的两样根本。”
阁内几人的心,猛地一沉。
“诸位,把这几样,凑在一处,想想。”
谢城隍那双冷漠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水镜。
“百分百拿下大寒·定规的果位。
节衍胚加功德金身,塑造节衍身,水到渠成。
这门里的造化,又能助他,一举铸身。”
“这三桩,桩桩都要耗人半生、甚至赌上一条命的天大之事。
在他这里,凑齐了根本,便能,一气呵成。
还是,零风险的,一气呵成。”
谢城隍顿了顿,吐出了四个字。
“一步登天。”
阁内,无人作声。
“如同当年。”
谢城隍那冷漠的声音,飘渺地响着:
“尚未入学,便已双果位齐备的……冯宰相。”
冯宰相。
那个立在大周仙朝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传奇般的名字。
而现在,这条冯宰相当年走过的、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正活生生地,铺在那个来自苏家村的寒门子弟脚下。
且比当年的冯宰相,还多了一桩天大的好处。
零风险。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在这时,极其缓慢地,收紧了,骨节,捏得发白。
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一辈子信奉的,从来只有一条理。
在大周这台吃人的绞肉机里,想活,想往上爬,靠的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情义,不是什么读书人的清高底线。
靠的,是手里捏着的、足够狠、足够致命的底牌。
谁的底牌硬,谁就能在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旁人骂他狠,骂他毒。可他不在乎。
他只信,唯有手里攥着最硬的牌,他徐家的人,才不会,被人踩进泥里。
而这门里的造化,便是这世上,最硬的一张底牌。
徐黑虎,轻声呢喃:
“拿了这个。”
“这小子手里,就攥着一道果位了。”
“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攥着一道二十四节气果位的入场券。还是零风险的。”
“够他,在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笔直,横着走一辈子了。”
冯教习把心里那把算盘,打到了最后,极其缓慢地,合上了。
账,算清了。
选青玄,无需任何考较,推门即得,不费吹灰之力。
而它给的回报,是一步登天、零风险的,通天坦途。
他冯某人,最讲究的,便是个等价交换。可眼前这一桩买卖,付出的,是零。换来的,是天。
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划算、也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一桩买卖。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堂试听课上,曾掰开了揉碎了,告诉那些满脑子仙缘的学子们:
“修仙修仙,修的不是什么逍遥自在,是做官,是捞钱,是往上爬。
在这世道里,能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东西,便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什么虚名,什么情义,都是虚的。”
而这门里的造化,便是那顶顶要紧、能让人活得最好的东西。
“选这个。”
冯教习极其笃定地道,那张素来圆滑、滴水不漏的脸上,头一回,没了那些弯弯绕:
“这还用想么。换了谁,闭着眼,磕着头,都得选这个。”
阁内几个教习,纷纷颔首,眼里是掩不住的炽热。
唯独,有两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话。
一个,是缩在角落里、笼在一身黑袍中的彭教习。
她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
自打那片璀璨的光海喷涌出来,她竟连正眼,都没怎么瞧过。
仿佛那让满阁教习都失了态的、泼天的造化,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堆,寻常的玩意儿。
她不算账,也不惊叹。
他在等。
彭教习这一辈子,看人,最是阴狠刁钻。
她长青堂里,进进出出的学子,她见得太多。
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人,是怎么被那点不肯认命、不肯知足的“贪”,一步步,亲手,把自己,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去的。
就在这场年考刚开场时,旁的教习还在为那些钻进遗迹的学子鼓劲,唯有她,慢悠悠地,掀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皮,冷冷地戳破了这年考的本质。
说穿了,这就是一场,拿活人去填的、血淋淋的杀局。
每一分造化的背后,都堆着累累的白骨。
如今,他也是这般。
她像是早就嗅到了什么,正阴冷地,蛰伏在那片黑暗里,等着看一场,旁人还看不见的好戏。
另一个不说话的,是站在长桌最左侧的,罗姬。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里,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光海上。
可他眼里,没有冯教习的炽热,没有徐黑虎的灼然,也没有旁人那份“该选这个”的笃定。
恰恰相反。
在所有人都断定苏秦该选青玄、都已经能想见他伸手取宝的画面时,罗姬的心里,反倒,一点一点,坠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因为,他比这阁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他那个弟子。
罗姬想起了,就在不久前,那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孩子,是如何,硬生生地,撞开了点化苍生那堵墙。
那堵墙,他罗姬,用万愿穗,撞了一辈子,撞得头破血流,都没能撞开。
那是连他这个开创者,都未曾走通的,一条新路。
可那孩子,走通了。
还在那堵墙之后,创出了一门,叫“苍生定规”的、连他这做师傅的,都不曾推演出来的、自下而上的法术。
罗姬太懂,那一门法术里头,藏着的,是怎样一股,不肯向任何人、任何成规低头的,执拗。
那是一个,把自己整条命,都押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上的人。
这样一个人……
罗姬望着水镜,极其缓慢地,蹙起了眉。
会甘心,回过头去,捡一根别人早已铺好的、再稳妥不过的,登山杖吗?
那块石头,在他心里,越坠,越沉。
水镜里。
苏秦极其缓慢地,从那扇喷涌着璀璨光海的青玄之门前,收回了目光。
他看够了。
阁内几个教习,会心地,舒了一口气。
看够了,自然,便该伸手去取那泼天的造化了。
这一步登天、零风险的坦途,普天之下,谁会不要?
可就在这时。
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却极其平稳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伸手。
他对那扇门后,那十五缕、外加九缕的滔天造化,连一丝留恋的目光,都没有多给。
他的脚步,极其平稳,又极其坚定地,挪动了。
不是迈向那扇喷涌着造化的、稳妥的青玄之门。
而是,一步,一步,走向了另一边。
走向了那扇,萦绕着亘古白霜的、古朴的——
冬寒之门。
阁内,所有的舒坦,所有的炽热,所有那份“闭着眼都该这么选”的笃定,在这一刻,齐齐,凝固了。
冯教习心里那把刚合上的算盘,啪地一声,珠子,崩散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
可这位最会和稀泥、最不肯把话说死的老狐狸,此刻,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
短的,长的,明的,暗的,活人的,死人的。
他自诩,这天底下,就没有他冯某人算不明白的账。
可他头一回,看到一个人,把已经送到嘴边的、最肥的那块肉,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地,亲手推开...
转身去够一块,可能根本够不着的、还会烫掉一层皮的,滚烫的炭。
零风险的坦途不走,去走那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这账,他怎么算,都,算不明白。
倒是角落里那个笼在黑袍中的彭教习,在这一刻,极其轻地笑了。
那笑声,像一只夜枭,掠过荒坟,又冷,又尖,听得阁里几个年轻教习,脊背都是一凉。
“我就说。”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黑袍里飘了出来。
竟带着几分猜中了谜底的、玩味的笃定。
“这世上的人哪,心里最难填的,就是一个'贪'字。”
“两扇门。一扇白送,铺好了通天的、零险的路。
一扇要拿命去赌,赌输了,连根毛都剩不下。”
“换了寻常人,早把那白送的,揣进怀里,给祖宗磕头谢恩了。”
彭教习极其缓慢地,睁开了那双夜枭般的眼睛,望着水镜里那个走向冬寒之门的青衫身影,那眼神里,是看一个蠢物的、彻骨的凉薄。
“可偏偏,总有那么些个,自命不凡的。
觉得这白送的天大造化,还配不上他。
非要去够那最险的、最高的、最够不着的。”
“贪心不足。”
他一字一顿,凉薄至极。
“这是嫌命长,要把自己,往那死路上,活活地,送啊。”
这话,又毒,又准,戳得阁内几个教习,都沉默了。
是啊。放着一步登天、零风险的坦途不走,偏要去赌一个,可能血本无归、空手而归的冬寒。
这除了贪心,除了不知死活,还能是什么?
徐黑虎那双攥紧的大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一意孤行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那个,一样“不识时务“、一样为了旁人,连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豁出去的,蠢儿子。
前面,在这天鉴阁里,他看着自家那个孽障,为了苏秦,把到手的机缘、甚至小命,都肯往外推,放弃这次大考名额时...
他气得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进了掌心。
他在心里,把那孽障,骂了千百遍蠢货。
不识时务的蠢货。
可他终究,没能骂出口。
因为在那骂声的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碰的角落里,藏着一丝,对那孽障身上那股,自己早就丢得干干净净的、“干净“东西的……极其隐秘的,骄傲。
此刻,望着水镜里那个同样一意孤行的青衫身影,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极重、极闷的冷哼。
蠢货。
又一个,跟徐子训,一个德行的,蠢货。
阁内的气氛,沉到了谷底。
冯教习的算不明白,彭教习的凉薄讥诮,徐黑虎的恼怒……
一道道目光,落在水镜上,落在那个执拗得,近乎于愚蠢的青衫身影上。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在这片沉郁里,缓缓地,响了起来。
“他不是贪心。”
众人循声望去。
是罗姬。
他依旧站在那片阴影里,目光落在水镜上,望着那个一步步走向冬寒之门的弟子。
那张素来古板的脸上,竟没有半分,旁人的错愕与不解。
仿佛,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彭教习那双夜枭眼,极其缓慢地,眯了起来。
他想起了,就在不久前,自己曾在这阁里,嘲笑苏秦和徐子训,为了那点情义放弃机缘,是“不堪大用”。
也是这个罗姬,当时极其冷厉地,回敬了他一句,说正是这种“不堪大用”的纯粹,才是他们能走到那绝等通道面前的,基石。
如今,又是他。
“哦?”
彭教习凉薄地,挑了挑眉:
“罗教习,倒是说说看。
放着一步登天、零风险不要,去赌个血本无归。这不叫贪心,那叫什么?”
罗姬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地,吐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阁内众人,一时都没能听懂。
可那句话,却又重得,像是压着千钧。
“因为那扇青玄门里的东西,再好。”
“也是,别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