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干活儿一直都利落,他算账也是如此,小军镇上有茶楼,虽然里头都是一些平日普通人喝的粗茶或者是一些劳作之后的小甜水,但好在也算是比较清净。
老沈就在这里给两位大佬算起了账来。
“韩帅,相爷。二位既然要听这笔账,那下官就照着建康军器局的账本子,一项一项跟咱们格物院这边的比对。”
老沈抬起头来,手在算盘上噼啪打个不停:“建康局一副步人甲,下发给各军州的账面总价是三万八千二百文,也就是三十八贯。但这只是账面,实际摊下来,成本大约是四万一千文,也就是四十一贯。多出来的三贯一直都是吃的户部补贴。”
秦桧轻轻点头:“是这样的。”
“这第一项便是燃料,建康局炼一炉造甲的精铁,烧的是上好的栎木炭。要炼出打造一副甲胄所需的三十斤精铁,得烧掉将近一石的炭。如今市面上一斤木炭要二十文,一石就是百二十斤。这一项,燃料成本就是七贯钱。
第二项,也是最大的一项,就是人力。一副步人甲,一千八百多片甲叶。每一片,都要匠人敲打成型,再一片一片地钻孔打磨。一个大匠带着两个徒弟,一天从早忙到晚,能打出二十片合用的甲叶就不错了。打完这一千八百片,需要耗去一个大匠四个月的功夫。加上专司钻孔打磨的匠人,光是这制叶的人工成本,至少是二十贯。
第三项,料钱。这铁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建康局买的上好精铁坯料,一斤就要二百四十文。一副甲,算上锻打时的火耗废料,要耗掉百多斤的坯料,这料钱,得要五贯八。
第四项,组装。甲叶子打好了,得一片一片地编缀起来。这又需要熟练的工匠调整、穿绳,耗费时日。组装一副甲又是四贯的人工。
最后一项,耗损与杂项。铁料加热时必有烧损,捶打时难免废掉,还有打磨用的砺石、捆绑用的皮绳、运输等等杂项,算下来又是四贯。
这几项加起来,燃料七贯、人工二十贯、料钱五贯八、组装四贯、杂项四贯有余一至三百,去起零头折中而算,总计刚好是四十一贯。这便是建康局一副步人甲的成本。”
秦桧跟韩世忠看着老沈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约而同地点头笑了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人才,特别是那种干活儿的人才,即便这人是秦桧儿也不例外,像是老沈这样的人,哪怕秦桧再坏十倍,他出头也是迟早的事,除非他因为压力早早的崩了,成了个整日不务正业的大废物……
接着老沈抬起头朝两位大佬笑了一下:“接下来,格物院里造的甲还是这五项,咱们一项一项地对。
这第一项也是燃料。此地不烧木炭而烧焦炭。这焦炭是用今年铺开的洗煤之术洗出来的精煤闷烧而成。这等焦炭一斤只要五文钱,一副铠甲下来五百文的炭火便足够。跟建康局的七贯一比,光燃料就省下了六贯半。
第二项便是人工。一个力工,加上负责照看炉子与剪边皮的几个帮工,这人工成本拢共加在一起,还没超过一贯钱。建康局二十贯,我这儿一贯。这十九贯,就是这么省下来的。
第三项是料钱。我用的是新式高炉和焦炭,火温恒定,良品率极高,原来建康局那边将近一半的料子要报废,我这儿十成料能出八成甲叶。再加上酸洗的法子替代了繁琐的打磨工序,又省下了一笔。这副甲,需精铁料五十斤,料钱,一贯钱就够了。比建康局的五贯八,省下了四贯多。
接着便是组装,我这儿的甲叶,全是冲机打孔,大小如一,分毫不差。组装的时候,根本用不上老工匠去一片片对孔,我把这些甲叶送到书院后头,给那些个军士的家眷,让他们拿针线顺着孔穿,跟纳鞋底一样容易。几个妇人,一贯钱都用不了,拢共也就几百文。
最后一项,耗损与杂项。冲压远比手工锻打的耗损小,几乎没有废料,而且甲叶大小统一,皮绳共用,省时省料。这一项的成本,被我压到了三百文。
焦炭消耗五百文、人工费一贯、料钱一贯、组装五百文、杂项三百文。这所有的加在一起,就是三贯三百文,报价四贯,算上了要赚的钱。”
四贯钱还有得赚!?
听完之后韩世忠跟秦桧都忍不住拿起方才沈概写下的两项对照表来查看了一番,看完之后仍是不信。
这会儿韩世忠放下手中的册子:“带我等去瞧瞧,看看这甲胄是如何制作的。”
枢密院的老大发话了,那还能有啥话好说的?俩正一品,常务副皇帝,要看个铠甲制作难不成还要对这俩人保密不成?
老沈都不带废话,在茶楼里头挂着账就走了,路上时秦桧倒是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便饶有兴趣的问了一句:“你都不用花钱买的?”
“回相爷,这地方是双轨工分制的,只要劳作就有工分和薪资,每人每月的工分是不同的,像下官每月有工分三百,一杯茶才两工分,平日吃喝也不花钱……”
老沈嘿嘿笑了笑:“这边的物产基本也都是自己弄的,米面粮油茶都可以用工分兑,也比较便宜,到了月底发薪的时候,便去结算。有工分就扣工分,工分不够便扣薪资。”
“嗯~~~~”秦桧轻轻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不过这样的话,不就赚不着钱了?”
“这块地是状元郎的,他……您也知道他那人,性子跳脱,我也不知他为何就不赚这个钱。”
“这个法子好啊。”韩世忠点头道:“秦相,推一推?”
“头不要了?”秦桧笑着打趣道:“推这个,那我的命比半山公都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