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么一晃就来到了第二日,赵构昨晚上回到宫里都已经凌晨了,加上天气又热,根本没能睡上一个好觉,天蒙蒙亮还得起来上早朝。
所以今日赵构火气很大……
他昨晚上不是答应林舟今日提一下税制的问题么,但这个事情怎么说呢,他不太抱希望,因为昨晚上他思考了一下,这种小额免税最大的问题在于一个偷和一个漏的问题。
最简单的,假设一个商人,他每日的销售额能有三十贯,那三十贯就得交税,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的铺子拆分成五份六份呢?那等于是税收直接腰斩了。
不对!
想到这里赵构突然在龙椅上坐直了身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冒出了三个字“推恩令”。
现在大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不是就是土地兼并和商贾越来越大?资源疯狂的倾泻在了他们的手中?
那些大商贾的根基是什么?是集中,是垄断,是一口吞下整条街的买卖。可这一拆,他们的摊子就散了,人手就分了。不需要三代四代,到儿子那一代,那些曾经能跟朝廷叫板的豪商巨贾,手里头还剩什么?剩一堆零零碎碎的小门面,谁也成不了气候。
他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推恩令啊推恩令……当年汉武推恩令,削的是诸侯王的封地,今日林舟这小子的免税法,削的是豪商贾的地盘。换个皮囊,骨子里头竟是同一套东西。”
他摇了摇头,喟叹一声:“这小子……是真的会玩。”
那税会不会少?
赵构默默算了笔账,小贩免税了,他们便敢放手去做买卖,买卖做大了,人多了,货多了,市面就活了。
市面一活,那些大铺子大作坊的流水只会涨不会跌,大铺子大作坊不能拆呀。他们交的税,是定额的商税,又不是按人头算的。流水涨了,税自然就涨了,而即便是涨了税,营收多了,还是赚得更多了。
再说了,这些小贩原本能交几个税?
一年到头,能交上一贯半贯的都算勤快的。
可他们若是能活下来挣到钱,就能养活一家人,就能住得起房、吃得起饭、穿得起衣。
这些钱转一圈,最后还不是回到那些大铺子的账上?回到大铺子的账上,不就是回到国库的账上?
赵构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欸,诸位爱卿,今日朕给你们算一笔账,你们看看怎么划算如何?”
当下赵构把自己刚才脑子里过了一遍的东西跟台下群臣这么一说,便开始了集思广益。
而这个政策可就是昨日各个衙门的精英加上林舟一块凑在一起琢磨出来的法子。
他们当然知道这样会伤害到一部分人的利益,甚至不夸张的说这往远的看,就是在拆地主豪强大商人的金库去补贴穷鬼。
但这里头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恰恰就是在扶持大规模的工业和手工业,因为这个免税本质上是刺激消费流通嘛。
而前些日子他们刚刚干了什么?是不是跟着秦桧把田地换成了工坊?准备搞一场轰轰烈烈的农转工?
这正愁没启动的政策,这一转脸政策不就来了么?
而且农转工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前期阶段没有订单出不了货,但税却一分都不能少,但这个政策一下来的话……
那就等于是变相扶持了最艰难的起步阶段,一来一去看上去损失的只有国库。
一时之间自然就是响应者众,唯独户部尚书站出来抛出了反对意见。
老尚书崔榷听完赵构那番话,面色沉沉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官家,您方才所言,老臣听着是条好路。无论是让利与民,还是盘活市面,亦或是削豪商之势,道理都对。可老臣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太多好经被念歪的事。今日当着官家的面,老臣要斗胆泼一盆冷水。”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沉势足:“第一条,账面上的窟窿谁来填?头三月免租免税,户部至少少收三成商税。这三个月里,各部军饷,官吏的俸禄,河工的开销,一样都减不得。户部账上那点儿存银,填不填得住这笔缺口?若是一时补不上,这罪过谁来担?”
“第二,分拆铺子防不胜防。您说大商贾会把大铺拆成小铺避税,可这法令一出,他们拆得更快。原本一家绸缎庄,拆成五家,每家流水做低,明面上合规合法。到头来大商贾还是大商贾,只是账面上变成了五家小商户。税是少了,但人家财势一分没减。反倒是咱们还要多养五个衙门的人手去核查他们的账目,人从何来?钱又从何来?”
“第三,地方官会不会借机刮地皮?朝廷免税,是让利于民。可到了地方上,那些县官胥吏会不会变着法子收管费茶钱?穷苦小贩,大字不识几个,被衙门口的人堵着要钱,他们敢不给?到头来朝廷的恩惠落不进百姓口袋,倒是养肥了一帮蛀虫。这事儿,户部想管也管不过来。”
崔榷说完,拱手深深一揖:“老臣不是反对新政。新政好处甚多,老臣一一看在眼里。但这三条隐患若不先做预防,只怕新政一开,利还没见到,祸就先来了,请官家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