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最后通牒的第二日……
今日晴好,盛夏时节的临安,白日时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安安静静的,那一到晚上就满街的人这会儿就像是害怕阳光的厉鬼一般,一个都见不到。
各个衙门也都萧索的很,除了户部市舶司门庭若市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安安静静。
不过这工部里头可是惊恐的很,每个人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茫然的在忙着,但却又不知道忙什么。
“你这没用的东西!”
岑尚书此刻面色涨红,他指着跪在面前贾侍郎骂道:“我上任不到两个月,便摊上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真是叫你给害死了,也不知前任尚书布大人到底是如何管的!”
“尚书大人,那林舟软硬不吃,属下就差没跪下央求了,可他却浑然不顾,还搬出了秦相与韩帅,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明日就是最后期限,若不是你,当下工部怎会如此狼狈!”
工部尚书岑士达坐在案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挥退了左右,屋内只剩下他与跪在地上的贾侍郎。
良久,他才开口道:“贾卫道,你也干了二十年了吧。”
“是……尚书大人,下官真的尽力了。”
岑尚书缓缓起身,走到贾侍郎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他弯下腰,伸手将贾侍郎从地上搀了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
“你跟随我几年了?”
“回尚书,自绍兴十六年您调任翰林院时,下官便追随您麾下了,不论风雨皆同行之。”
“七年了。”岑尚书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这七年,你的功绩,我心中有数。虽然好不容易让你熬到了你我同在一部,可……”
贾侍郎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尚书大人……”
“可这次不一样。”岑尚书猛地转过身来:“你惹的不是贪官,不是权阉,是官家跟秦相的钱袋子,是手握兵权的状元郎。你派人去泼他脏水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退单汇总,啪的一声摔在桌上:“五万贯退单,一下午!断焦炭,断原料,提军标,这明摆着是要我们的命!”
岑尚书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明日是官家给的最后期限。我若不拿出一个交代,丢官罢职是轻的,工部上下几百口人的饭碗全部砸碎,连带着那些陈年旧账一并翻出来,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贾侍郎听到这里,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他嘴唇颤抖着,终于低声问道:“尚书大人的意思是……”
岑尚书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出一句话:“你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我保住你的性命和功名,你的家人我替你照料。”
他睁开眼,看向贾侍郎,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却更多的是决绝:“贾卫道,这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大家的路子了,你可愿意?”
贾侍郎呆立良久,终是惨然一笑,拱手下拜:“下官……遵命。”
“来人啊!”
门被推开,两名书吏躬身入内。岑尚书没有回头,只抬手指了指仍跪在地上的贾侍郎:“工部左侍郎贾庆合,身为主官,御下不严,监管失察,致使工坊以次充好,劣货充市,更纵容属下污蔑同僚,扰乱商序,败坏工部清誉,动摇朝廷威信。按《宋律》,当以失职渎职论处。”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贾侍郎:“剥去其官服,摘其官帽,推送吏部听候发落,所遗工部左侍郎一职,暂空缺。”
贾侍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久久没有起身,伏地三叩首后哑然道:“下官领罪……”
两名书吏上前,一人解其腰带褪其官袍,一人摘其乌纱取其鱼袋。贾侍郎回头看一眼,自己二十年的光阴,一刹那便归了尘土。
而那岑尚书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闭着眼,听着身后衣衫窸窣脚步渐远,直到门扇再次合拢,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起身,长叹一声,拿着贾侍郎的鱼袋便径直走入了宫闱之中,他求见赵构时,赵构正打算换上布袍去参加今日的复赛,他们的小组已经打入了八强,那是相当牛逼了,再努努力可就要争夺冠亚军了。
偏偏这时,这岑尚书过来求见,赵构只能满脸嫌弃地将他宣了进来。
“哎呀,这么热的天,你怎的来了?事处置好了?”
岑尚书闻言,躬身将贾侍郎的鱼袋举过头顶献到赵构面前:“官家,我部贾侍郎渎职,臣依大宋律法解了他在工部中的职务,移送吏部发落,而后是进大理寺亦或者刑部,皆依吏部条例。”
赵构微微抬起头来,嘴角微不可查地一翘:“哦?那爱卿举荐谁来替这个侍郎?”
举荐?那是他敢举荐的?能到尚书这个级别,位极人臣就差一步,他还能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这个位置空出来了,那有求于谁便是要安排谁的人进来,这是规矩。
他推荐?他今天听了官家话开了那张嘴,两天之后他都要下来。
“一切听官家安排。”
赵构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那个你为何不去问问林状元呢?”
他说着扬了扬下巴:“你问问他,事情说不得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