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这两年的风风雨雨,尤其是亲眼目睹了一场又一场天灾人祸对粮食的摧残,许大茂才算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饿死人的年头,未必一定是大旱千里,也未必一定是洪水滔天。
有时候,一场不合时宜的倒春寒,一阵遮天蔽日的风沙,就足以让一整季的庄稼彻底垮掉。
今年的冬小麦,算是彻底栽了。
倒春寒一冻,长势极差,勉强活下来的也又瘦又矮,弱不禁风。好不容易熬到抽穗,漫天风沙又跟着肆虐,花粉被吹得七零八落,结出来的麦穗又小又瘪,空壳一抓一大把。
减产,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甚至可以说,能有往年六成收成,就已经算老天爷开眼了。
许大茂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一片枯黄稀疏的麦田,心里沉甸甸的。
旁边的张家坳村支书,更是愁得满脸褶子,眉头拧成一团,烟锅子叼在嘴里半天没吸一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许主任,你路子广,见识多,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许大茂转过头,语气平和:“老支书,有话直说,能帮上忙的,我绝不推辞。”
“唉!”老支书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愁苦,“这日子,实在不好过啊。看这麦子的长势,今年交完公粮,村里剩下的口粮,怕是连秋收都撑不到。到时候,真要饿死人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事,正想提醒大家,趁着现在还有野菜,多挖一些晒成野菜干,存起来过冬。”
“夏天靠着野菜还能糊弄过去,可秋冬呢?树叶落光,地冻三尺,到时候连野菜都没得挖。”老支书眼神迷茫,语气里满是无力,“我这几天一闭眼,就梦见全村老少饿肚子的样子,睡不着啊。”
许大茂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早就盘算好的主意:
“农场这边的鸡鸭鹅苗,可以先赊一部分给村里,不收钱,也不收粮。外面野草多,让村里人多割一些,用农场的粉碎机打成饲料,养上个几个月就能下蛋。蛋直接跟轧钢厂换粗粮,有蛋就有粮,怎么也能熬过去。”
这话一出,老支书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无边黑暗里看到了一束光。
他激动得一把抓住许大茂的胳膊,手都在微微发抖:
“太谢谢你了!许主任,你这是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先别谢。”许大茂拍拍他的手背,继续说道,“这事我回头就安排,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到秋天,你们再多盖几座大棚,种上高产蔬菜,这难关就过了。”
“谢谢!谢谢!”
老支书激动得老眼含泪,嘴唇哆嗦着,除了反复道谢,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大茂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刚才说找我有事,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老支书一拍额头,这才如梦初醒,尴尬地笑了笑:“你看我这脑子,一着急,正事都忘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又黯淡下去,语气沉重地说:
“我来,是想求你帮忙,看看能不能……把村里几个年纪合适的姑娘,介绍嫁到城里去。”
许大茂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连连摇头:
“老支书,这事难办,而且是非常难办。现在城里口粮定量一降再降,城里人自己都吃不饱,谁还敢娶农村户口的媳妇?农村户口又没有口粮票,娶回去就是多一张嘴吃饭,没人愿意的。”
老支书长长叹了口气,掏出烟锅子填上烟丝,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沧桑:
“我也知道难。可实在没办法啊……家里多一口人,就多一张嘴。把姑娘嫁出去,不管嫁得好不好,至少能在城里找条活路,家里也能少一个人吃饭,剩下的人也能多活几天。”
许大茂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无奈,在生存面前,什么脸面、什么念想,都显得格外苍白。
村支书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听说昌平那边,已经有老人自己偷偷躲进深山里,不拖累家人,就是为了给家里省一口粮食……都是被逼的。”
许大茂默然无语,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泛白了。
看着他愁苦的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一亮:
“老支书,别的村子怕人多吃饭,咱们张家坳不用怕!我反倒觉得,村里青壮年越多越好。”
老支书一愣,满脸疑惑地抬起头:“许主任,这话怎么说?人多,口粮不就更紧张了吗?”
“别人是靠种地吃饭,咱们不一样。”许大茂缓缓分析,“农场这边活儿多,村里本来人手就紧。如果人多,咱们可以直接在后山开辟一片新场地,再建一个大型养殖场。反正现在农场种禽多,孵化出来的苗根本不愁,要多少有多少。”
张家坳的情况特殊,这里是轧钢厂对口扶持的工农结合农场,村里养的家禽,对外完全可以算在农场账上。只要许大茂和李怀德打个招呼,公社和上级根本查不出来,也不方便查。
养的禽畜越多,蛋和肉就越多,换粮的底气就越足。
人多,反而能创造更多活路。
老支书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对!对!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有养殖场在,人多力量大,根本不怕饿肚子!”
许大茂顺势又抛出一个主意:
“村里不是还有一大堆没结婚的小伙子吗?我看现在正是时候。让他们抓紧成家,娶媳妇生孩子,村里不就又多了一批劳动力?”
老支书一听,顿时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笑得合不拢嘴:
“嘿嘿,不瞒你说,村里没结婚的光棍可太多了!以前咱们张家坳是十里八乡最穷的村子,姑娘们谁愿意嫁过来?光棍一大把,岁数都不小了。”
“那就娶!”许大茂一拍大腿,语气干脆,“全村的光棍,能娶的都娶!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就能多开一片荒、多种一垄瓜菜,日子才能真正红火起来。”
一想到后山漫山遍野的南瓜、冬瓜,老支书当即下定了决心,狠狠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