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轮天灾人祸砸下来,这一年的日子,算是真正跌到了谷底。
盼了小半年的冬小麦终于开镰收割,可满田满垄稀稀拉拉的麦穗,连带着秸秆一起捆起来,都显不出多少分量。减产早已是定局,等交完公粮、留足种子,分到各家各户手上的粮食,别说撑到秋收,能勉强熬过夏末就算烧高香。本以为熬过倒春寒、扛过风沙,总能缓上一口气,谁知道老天爷根本不给活路。
进入六月,老天爷像是破了口子,暴雨一场接一场往下泼,连绵不绝。虽说地势偏高、排水还算顺畅,没有酿成去年那样吞没田地的大洪水,可连日阴雨搭配狂风,地里刚抽穗扬花的水稻成片成片倒伏,别说丰收,能保住一半收成都算万幸。
附近那些地势低洼的村子就更惨了,整片稻田泡在浑黄的积水里,秧苗烂根、稻穗发霉,放眼望去一片狼藉,不少人家直接绝收。张家坳提前吸取去年的教训,发动全村老少深挖排水沟、加固田埂,才勉强保住一部分田地,可即便如此,减产依旧无法避免。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用一年又一年的饥馑堆出来的血泪教训。
六月暴雨毁了水稻红薯,村民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七八月补种了一批生长期短的蔬菜、豆类,指望秋天能收一茬救急。谁也没料到,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格外狠。十月刚开头,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就铺天盖地砸了下来,气温一夜骤降,地里还没成熟的菜蔬豆苗直接冻成冰坨,最后一点指望,也彻底冻碎在了寒霜里。
比天灾更让人绝望的,是口粮定量一降再降。
五月,粮食供应再次调整,普通成人每月口粮从二十八斤直接砍到二十一斤,只有重体力劳动者和机关干部下调幅度稍小一些,勉强能维持干活的力气。到了九月,定量再度下调,每人再减两斤。普通成年人一个月只剩十九斤粮食,平均一天还不到七两。
这点口粮,就算顿顿喝稀粥、拌野菜都勉强糊口,更别说吃干吃饱。家家户户锅灶冷清,缸底朝天,街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走路打飘的人,饿急了啃树皮、吃草根的不再是稀罕事。
局面到了这一步,许大茂就算有空间兜底,也不敢再让家里人大吃大喝。
财不露白,祸从口出,这年头吃得太好、气色太润,很容易被人盯上。他只能一再叮嘱于莉、许小玲和父母,出门务必打扮得朴素憔悴,故意用灰土、菜色遮掩脸色,不能透出半点丰衣足食的模样。
平日里在家,也故意当着邻居、街坊的面,啃野菜窝窝头、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把日子过得和普通人家一样紧巴。只有关门来吃,不过也尽量不炒菜。
世道艰难,连学校都不能安心读书。
虽然没有直接停课,却也改成了半天教学模式,由教育局统一安排,纳入正式教学计划。以班级、年级为单位,在老师带领下集体出动,要么下乡支援公社抢收、插秧,要么在学校自留地开荒种地,读书识字反倒成了次要的事情,活下去、生产自救才是头等大事。
这天傍晚,许小玲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向许大茂:“哥,学校那边……让你有空过去一趟。”
许大茂正蹲在院子里打理竹筒菜架,闻言猛地抬起头,一脸诧异:“你们学校找我?干什么?你闯祸了?。”
许小玲急忙摇了摇头:“我没闯祸,也不知道为啥,老师只让我转告你,让你抽空去一趟学校,说是后勤主任找你有事。”
许大茂琢磨半天,也想不出个头绪。自己一不欠学费,二不闹纠纷,跟学校唯一的交集就是妹妹在这里读书,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特意找他。无奈之下,他只能安顿好家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亲自跑一趟学校。
许小玲就读的高中,四九城第二十二中学,位于交道口东街,离南锣鼓巷只有几步路,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这所学校来头不小,前身是1924年成立的私立大中公学,蔡元培先生还曾担任首任校长,1949年改名私立育德中学,1952年9月正式定名为BJ市第二十二中学,生源大多是附近胡同居民和工厂职工子弟,学风朴实。
许大茂找到后勤办公室,推门进去,见到了负责后勤的朱主任。
“朱主任您好,”许大茂主动伸手,客气问道,“我是许小玲的哥哥许大茂,听妹妹说您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朱主任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斯文,连忙起身笑着招呼:“许主任客气了,快请坐。冒昧请你过来,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学校大棚和养殖的事情。”
“大棚?”许大茂更懵了,忍不住笑道,“朱主任,您说笑了。要说这大棚,你们学校这么多老师、学生,人才济济,怎么会缺懂大棚种植的人?找我能帮上什么忙?”
朱主任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搓了搓手,才坦诚开口:“不瞒你说,我们不是想请教大棚技术,而是……想从轧钢厂农场购买一批半大的鸡鸭。”
许大茂瞬间恍然大悟。
学校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学生半天上课半天劳动,可地里收成有限,想搞养殖补充伙食,又不想从头孵化雏禽耗时间,所以才想买半大禽苗,拿回去养不久就能下蛋吃肉,见效最快。
想通这一层,他又故作疑惑地反问:“朱主任,这事按规矩,你们应该找轧钢厂厂办、找领导对接才对,我就是个农场干活的,做不了公家的主啊。”
朱主任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许主任,我们也是仔细考虑过才找你的。如果走正式公文,请轧钢厂协助支援,流程麻烦不说,一旦开了头,其他机关、学校肯定会纷纷效仿,到时候必定给你们厂里添不少麻烦,反而不好办。”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我们打听清楚了,你是轧钢厂农场的实际负责人,说话管用,由你从中引荐、说和,事情既好办,又不会声张,大家都留有余地。”
许大茂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学校的干部,考虑事情就是周全细致,既想解决实际困难,又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还避开了正式流程带来的连锁反应,显然是提前做足了功课,才精准找到他头上。
“原来是这样,”许大茂笑着点头,爽快答应,“没问题,都是为了孩子,我不推辞。我回去就向分管农场的李副厂长汇报,具体怎么处理,你们双方再坐下来慢慢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