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
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罗维独自站在入海口边缘的一块礁石上。
腥咸的海风,夹杂着寒意,吹拂着他黑色的大衣。
他仰起头,目光越过云层,看向新伊甸的天空。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大气层,看到了停留在近地轨道上的那艘庞然大物:
银霜号巡洋舰。
罗维知道深海里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老萨满画出的那些诡异图案,证明海里极有可能存在着某种亚空间畸变体,或者是恐怖的远古海兽。
但他别无选择,必须向这片被诅咒的海洋,索要生存的筹码。
在帝国冰冷而僵化的法典中,农业星球的定义是绝对单一的,只能种植小麦。
任何试图在一颗星球上搞“农林牧渔综合发展”的现代化建设,都会被内政部,无情地定性为破坏帝国供应链的叛乱。
罗维现在暗中开采伴生矿,本身就已经游走在绞刑架的边缘,全靠新伊甸目前处于“开荒期”的灰度权限,以及卡乌斯对上缴什一税的妥协,在强行遮掩。
更致命的是,新伊甸的陆地,根本经不起折腾。
这里是一颗艾达灵族的花园世界。
如果罗维敢像在地球上那样,大兴土木、建立庞大的现代化养殖场和工业化牧场,绝对会惊醒地下沉睡的“世界之魂”,进而引来毁灭性的灵族舰队。
除此之外,营地里还有两双始终盯着他的眼睛。
国教的西蒙神父,以及审判庭特工卡乌斯。
这两个被帝国教条腌入味的狂热者,如果不是因为新伊甸极度缺乏劳动力,他们绝对不可能容忍罗维,与那些不信仰帝皇的泛灵论土著和平共处。
一旦营地的蛋白质断供,导致开荒停滞、什一税面临违约,卡乌斯绝对会立刻翻脸,以异端之名清洗整个星球。
新伊甸的陆地,是一片政治与生态的雷区,每走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所以,远洋捕捞,成了罗维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死亡网络中,精准计算出的唯一破局点。
这是一场完美的“因地制宜”。
向广袤的海洋,索取海量的蛋白质,既不需要在陆地上,大肆建设违规的养殖场,去触碰帝国法典的红线,也不会过度破坏地表植被,去惊扰灵族的星球意志。
只要能把海里的肉捞上来,绞成肉泥,填饱防卫军和劳工的肚子,无论是审判庭的法典,还是国教的教条,都会在这份实打实的“生存账本”面前乖乖闭嘴。
而罗维之所以敢冒着巨大的风险,去强行探索海洋,唯一的底气,就在天上。
银霜号还在近地轨道。
巡洋舰底部那门巨型宏炮,是新伊甸目前唯一能够实施轨道打击的战略底牌。
如果捕捞船在海里,遭遇了无法对抗的超大型畸变体,罗维可以随时呼叫银霜号,进行轨道轰炸,用星际时代的火力,强行抹平海面的威胁。
但是,这张底牌是有严格时间限制的。
罗维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黄铜怀表。
按照之前的航行计划和物资储备计算,最多再过一个月,银霜号就必须启程离开新伊甸,前往其他星域进行贸易和补给。
一旦银霜号离开,新伊甸就会彻底失去轨道火力的掩护。
到那个时候,再想去探索深海,风险成本将呈指数级上升,还可能会导致营地覆灭。
此刻,海浪拍打着礁石,响起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深渊在低语。
罗维收紧了大衣的领口,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时间紧迫。
他必须在银霜号撤离前,利用天上的舰炮作为威慑,把这颗星球海洋里,能榨干的资源全部探明。
……
十二个小时后。
入海口的泥泞河滩上,细碎的冷雨已经完全停歇。
海风从广阔的深蓝色海面上吹来。
河滩边缘的那块黑色礁石上,罗维低头看着下方正在进行的改装工程。
这里没有帝国标准的干船坞,也没有重型龙门吊。
从金权杖号上俘虏来的二百多虚空裔劳工,正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海水中。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防雨布,双手紧紧拽着几根粗大的麻绳。
麻绳的另一端,连接着几组用废旧钢管,临时搭建的滑轮组。
滑轮组下方,悬挂着一台体积庞大的等离子推进器。
这台推进器是银霜号刚刚空投下来的,它的外壳由黄铜和精金铸造,表面刻满了机械教的齿轮祈祷铭文,散发着星际时代的高端工业气息。
此刻,这台精密的星舰引擎,正被劳工们一点点,拖向一艘土著建造的木船尾部。
阿尔法神甫庞停在木船后方的浅水区,背后的几根机械触手完全展开。
其中一根触手的前端,正喷吐着上千度的高温热熔火焰。
神甫正在把一块切割下来的装甲板,强行焊死在木船的尾部,以此作为等离子推进器的承重底座。
新伊甸土著用来造船的材料,是一种特产铁木,这种木材密度极高,质地坚硬。
高温热熔火焰,炙烤在铁木表面。
木材没有立刻燃烧起火。
在极端的高温下,铁木的表层开裂,从裂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粘稠树液。
树液顺着船体流入海水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阿尔法神甫一边进行着焊接,一边通过体内的发生器,向外播放着低沉的电子忏悔圣歌。
神甫的电子眼快速闪烁着红光。
这种把代表着欧姆弥赛亚,神圣技术的等离子引擎,粗暴地固定在原始木船上的行为,让神甫的硅基大脑,不断产生逻辑冲突和报错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