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逐渐停歇。
主营地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
这种鱼腥味混合着防腐剂，非常难闻。
然而在新伊甸营地四万六千名人类的鼻腔里，这是生存的保障。
后勤部的流水线，正在全速运转。
八百名虚空裔劳工，把一桶桶封死的肉泥，推入三号隔离区的恒温仓库。
指挥所办公室内，罗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劣质的提神咖啡。
他脱下了那件黑色防风大衣。
大衣的下摆，沾了不少银白色的鱼鳞。
然后罗维放下杯子，起身顺着狭窄的楼梯，走向地下室。
“凯斯服务器”就摆放在正中的位置。
前任东部粮仓主管的臃肿大脑，悬浮在圆柱形的玻璃容器内，旁边是他肥硕的身躯。
为了降低功耗，他又被阿尔法神甫的机仆，调整成了头身分离的状态。
罗维走到操作台前，取出备忘录，把昨夜从幽潮之渊捕捞到的蛋白质总量，以及消耗的钷素燃料、弹药基数，逐一输入控制面板。
凯斯服务器接收了全部数据。
这颗生物芯片，立刻开始了庞大的算力推演。
三分钟后，旁边的黄铜打印机，响起轻微的摩擦声。
一张印满黑色字符的报表，被吐了出来。
罗维拿起报表，目光扫过上面的各项数值。
新伊甸营地的蛋白质缺口，被完全填平。
防卫军老兵和普通劳工的肌肉纤维撕裂问题，得到了充足的补充。
报表上的预测曲线显示，“急性肾衰竭”的大面积爆发概率，已经降至零。
在二号矿区和一号开垦区，重体力劳动导致的“合理猝死率”，将从高峰时期的每天一百四十人，骤降至个位数。
新伊甸的资产与消耗，终于达成了短暂的平衡。
随后，他在凯斯服务器上，审批了一些关于次月生产计划的安排。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才离开了地下室。
回到指挥所的内室，罗维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
他直接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脑海中，没有防卫军的弹药消耗警告，也没有蛋白质的催促。
很快进入了深度的睡眠。
……
第二天上午。
沉重的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打破了指挥所外的安静。
阿尔法神甫没有经过卫兵的通报，直接停在了罗维的门外。
神甫背后的机械触手不安地扭动着，互相碰撞，传出钢铁交击的声响。
罗维推开门，便看到神甫的电子眼闪烁着紊乱的红光。
“顾问，早上好。”阿尔法神甫的电子合成音带着明显的波动，“‘螺母’的生命体征，正在快速下降，他即将失去生理机能。”
罗维立刻穿上甲壳护甲，跟着神甫前往二号仓库。
二号仓库内部光线略为昏暗。
螺母蜷缩在那间铁皮集装箱的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
他的双耳已经停止流血。
但他正在剧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液。
罗维近距离观察着螺母的症状。
昨天在幽潮之渊，深海巨兽上浮引发了恐怖的水压变化。
随后，双胞胎妹妹米娅，引爆了体内的色孽力量。
那股灵能震荡，虽然被卡乌斯的法典，和神甫的机械躯体挡下了绝大部分，没有撕碎螺母的精神。
然而高频震荡，严重破坏了螺母脆弱的身体和内脏。
事实上，罗维从第一天起就已经知道，由于从小缺乏营养，螺母的体质比五千虚空裔还要脆弱。
所以此次海上捕捞行动，罗维才让他单独待在临时焊接的铁皮控制实内，以防止遭受意外伤害。
现在他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脏器正在不可逆转地衰竭。
阿尔法神甫伸出带有注射针头的机械触手。
“顾问，按照帝国防卫军的标准医疗程序，我请求为他注射超大剂量的战斗兴奋剂。这能强行维持他的心脏跳动。”
神甫停顿了一下，又提出第二个方案：
“或者，我可以切除他衰竭的生物脏器，植入标准的机械泵和人造肺叶。”
罗维直接否决了神甫的提议。
“驳回。”
“战斗兴奋剂会榨干他最后一点细胞活力。他的心脏会因为跳动过快而撕裂。”
罗维继续冷酷说道：
“至于在螺母的胸腔植入机械泵，这更加愚蠢。”
“机械泵运转，会产生持续的噪音。螺母的唯一价值，就是他能聆听机械内部细微磨损的听觉。”
“一旦他的体内装上机械泵，他自身就会变成一个噪音源，他会发疯，也就失去了作为无损探伤仪的价值。”
阿尔法神甫的电子眼黯淡下来。
他无法反驳罗维的资产利用逻辑，但显得更加焦急不安。
罗维自然也在思考对策。
帝国医学的本质是对抗与破坏。
用化学毒药杀死病菌，用锯子切除病变躯体。
这种粗暴的手段，救不了一个内脏全面虚弱的病人。
突然，一段久远的记忆，在罗维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是他穿越前，在地球的大学图书馆里，偶然翻阅过的几本古老医书。
《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以及一些带有插图的中草药图谱。
罗维心神一动。
他意识到一件事情，他穿越到这个宇宙，没有获得任何明显的灵能变异。
但他大脑中，学习过的地球知识，却清晰得违背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