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停在河流沿岸的土著部落边缘。
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溅起暗褐色的泥水。
罗维推开车门,走下驾驶室。
老萨满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拿着那本厚重的中医理论笔记。
艾娃坐在后排,没有下车。
她现在的身份是新伊甸的持钥人,需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在这些土著面前随意露面,反而会影响他们的信仰。
“三十万土著的整编工作,今天必须启动。”罗维下达指令,“找出三个长者,把人口划分为三个十万人的部落。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成效。”
老萨满点头答应。
“还有一件事。”罗维补充道,“主营地会送来一批金属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动物的胚胎。”
老萨满神色疑惑。
“这是神圣泰拉标准型肉用家畜。”罗维解释道,“猪、牛、羊。你们负责孵化和养殖。”
老萨满心中不解:
“你们人类的营地里,拥有大量的空地,为什么要交给我们来养?”
罗维回答:
“因为新伊甸是一颗农业星球。帝国法律规定,农业星球不能发展大规模现代畜牧业。”
“如果营地自己养殖,这就是违背帝国法典的重罪。”
“但交给你们来养,性质就变了。”
“在帝国内政部的记录中,你们不属于帝国子民。你们是这颗星球上,原生的直立野生动物。”
“野生动物在森林边缘繁育后代,这是大自然正常的生态循环。”
老萨满恍然大悟:
“你为了规避同族的法律,把我们定义为野兽。”
“咳咳……这是事实层面的操作。”罗维语气平稳,“你们养殖出来的肉类,营地会用矿石开采工具,和含盐的劣质淀粉棒,与你们交换。”
“你们获得了工具和食物,营地获得了合法的蛋白质来源。各取所需。”
老萨满点点头,把那本笔记,塞进兽皮长袍的内衬里。
接着,他在泥泞的车轮旁犹豫了片刻,突然压低了声音道:
“人类……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份‘导师与学徒’的契约。”
罗维问道:
“怎么?你想在每周六晚上的补习班里申请带薪休假?”
“不,当然不!”老萨满急促地否认。
随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信那些正在远处祭祀广场,跪拜的土著们听不见后,才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绝对不能向任何人公开,你在教导我这件事。特别是这群土著,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罗维挑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老萨满干咳了两声道:
“在这三十万原生土著的心里,我是聆听万物之音的首领,是星球意志的代言人,是这片银河系中最具智慧、全知全能的先知。”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伟大而神圣的先知,每周六晚上,都要偷偷溜进你们的地下室。”
“在散发着机油味的地下室里,如同刚开智的幼崽一样,听一个寿命不到百年的人类,讲解什么叫‘阴阳五行’和‘气血虚亏’……”
老萨满语气中,饱含老神棍特有的悲愤与严谨,说道:
“我的‘神圣形象’,会瞬间崩塌!一旦信仰的滤镜碎裂,我将无法再用神明和先知的威望,去驱使他们为你种地和挖矿。”
“这不仅是我的个人灾难,也会直接导致你那‘神圣泰拉标准型肉用家畜’的产量,断崖式下跌!”
罗维静静地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嘲弄。
一个掌握着顶尖生命塑形技术的灵族学者,为了维持在未开化土著面前的“先知”形象。
正一本正经地用“影响家畜产量”,来威胁一个帝国总督的代理人。
“合情合理的诉求,宗教狂热,确实是维持基层生产力的廉价工具。”
罗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回应道:
“新伊甸管理层,充分尊重‘外包高管’的个人隐私。”
“只要你的‘肌肉纤维修复液’能按时交货,你在土著面前,想当全知全能的先知,还是想当帝皇的私生子,我都不会干涉。”
“契约达成。我会安排人去接收那些箱子……导师。”
老萨满最后那两个字说得含糊不清,仿佛嘴里含着一口滚烫的沙子。
说完,他如释重负地转过身。
在背对罗维的那一瞬间,老萨满立刻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悲悯苍生的神圣姿态。
迈着蹒跚、却又超然、威严的步伐,向着那些对他顶礼膜拜的土著信徒们走去。
罗维望着老萨满的背影,确认这笔交易,已经完美达成。
那一套孵化设备,有了最完美的安置点。
罗维坐回驾驶室,启动了吉普车,返回了主营地。
主营地地下二层。
操作台前,凯斯服务器正在全速运转。
黄铜打印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张长长的纸带被吐了出来。
罗维走过去,撕下纸带,目光扫过上面的黑色字符。
一号开垦区的化肥喷洒进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二号矿区的伴生矿日产量稳定在一千五百吨。
三号隔离区的蛋白质营养膏储备量,足够四万六千人消耗三个月。
数据没有任何异常。
罗维把纸带折叠起来,放进柜子里。
他在操作台前坐下,双手放在控制面板上。
银霜号还有三十二天就会离开。
近地轨道的宏炮威慑一旦消失,营地的安全,就只能依靠地表武力。
罗维输入新的指令,调整了营地的物资分配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