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母并没有躲在远处的吉普车里避雨。
对于他而言,越是规律而狂暴的机械轰鸣,反而越能抚平他内心的惶恐。
此刻,他正趴在距离二号粉碎机,不到两米的位置。
他把右耳贴着震动的大地,闭着眼睛,沉醉地聆听着三台大型粉碎机粗糙的齿轮咬合声,感知着完美的重工业共振频率。
但突然,他的身体一僵,双眼豁然睁开,脸色惨白如纸。
螺母连滚带爬,冲到二号粉碎机旁,不顾齿轮运转的危险与飞溅的腥臭黏液。
直接把侧脸贴在震颤的厚重金属壳上,捕捉着内部微米级的异响。
“里面的声音不对!”
“有东西咬不住齿轮!”
仅仅听了一秒,螺母就像触电般弹开。
他双手痛苦地捂住耳朵,浑身剧烈地发抖。
他强忍着不适,一把夺过旁边正在督工的老约翰腰间的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大喊:
“回音断了!纯粹的韵律被卡死了!”
“再转三秒,主轴的刀片,就会全部崩断!”
听见螺母的警告,罗维的眼神猛地一凝。
在机械故障的预判上,罗维现在比信任阿尔法神甫,还要信任螺母。
“立刻切断二号粉碎机的电源!”
罗维当即对着对讲机大吼。
负责看守配电箱的变异老兵反应迅速,马上拉下了总闸。
“嗡。”
二号粉碎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巨大的齿轮在惯性的作用下转动了几圈,缓缓停了下来。
整个操作区安静了许多。
老约翰和几名劳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罗维没有在悬崖上停留。
他紧了紧身上的防风大衣,顺着湿滑的钢铁阶梯,大步走进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屠宰区。
老萨满也从远处的帐篷里赶了过来,紧紧跟在罗维的身后。
罗维来到那台停机的二号粉碎机前。
漏斗口里还堆积着大半截海兽的胃部组织。
暗红色的胃液,混合着半碎的肉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拿铁锹来。”罗维对旁边的两名劳工命令道,“把漏斗口里面那团半碎的胃部组织挖开,动作轻点,别碰到刀片。”
两名劳工赶紧拿起铁锹,踩着粉碎机的边缘,小心地挖掘着那团黏糊糊的血肉。
挖了大概几分钟。
“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一名劳工的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大人,有东西卡在主刀片的缝隙里了!”劳工大声汇报道。
“把它弄出来。”
劳工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伸手探入那团令人作呕的胃液中,用力地抠挖了几下。
片刻后,他从里面捧出了一个沾满黏液和碎肉的硬物。
“拿水管冲干净。”罗维吩咐。
高压水枪喷射出白色的水花,把那块硬物表面的血污和胃液冲刷干净。
当那件东西露出真容时,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块奇异的结晶体,大约成年人拳头大小,散发着纯净的灰白色,表面有大量细小的孔洞,就像蜂巢。
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块从畸变体海兽胃里挖出来的东西,竟然没有沾染哪怕一丝一毫的亚空间恶臭。
相反,在它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周围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狂躁的压抑感,似乎都被它表面那些细小的孔洞,微微吸附、过滤了一部分。
它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沉静感,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
站在罗维身后的老萨满,浑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眼底闪过一抹震惊。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却又死死地咬住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罗维敏锐地捕捉到了老萨满的异样。
但他没有立刻发问,也没有让周围的流水线停下。
确认没有危险和辐射,他脱下右手的黑色皮手套,直接伸出手,从劳工手里拿起了那块灰白色的结晶。
入手沉重,密度大得惊人,表面触感温润,像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非金属合金。
罗维轻轻摩挲着结晶体表面的孔洞,目光变得深邃。
海兽吞噬幽潮之渊的毒水,把重金属和亚空间污染排入体表的肉瘤,把纯净的氮磷钾留在体内。
那么,这块完全免疫污染,能散发出纯净气息的结晶,又是这套生理循环中的什么器官?
或者说……它是这群深海怪物,在漫长的岁月中,为了对抗亚空间腐蚀,而在体内凝结出的“天然过滤器”?
“让一号和三号粉碎机继续绞肉,流水线绝对不能停。”
罗维把那块灰白色的结晶,随意地揣进大衣口袋里,重新戴上皮手套。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极力掩饰内心波澜的老萨满。
“老萨满,走吧。”
罗维迈开长腿,朝着主营地的方向走去。
“我们去实验室,好好研究一下。”
……
主营地地下二层,临时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