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眼神中，确实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恐惧。
但令人震撼的是，这十二位虚空裔劳工竟然撑住了。
哪怕亚空间的腥臭味，在试图扭曲他们的五官。
哪怕绝望在拖拽他们的灵魂。
这十二个底层凡人劳工，硬是凭借着最卑微的生存本能，在生与死的悬崖边缘，拼死拖住了理智的缰绳。
足足过了痛苦难熬的漫长十分钟。
这十二个人的呼吸频率，才一点点地降了下来，趋于沉重与平稳。
罗维缓步走到病床前，打量着这些扛过了生死线的劳工。
在常规帝国体系内，这些近距离见证过亚空间恐怖，并且濒临发疯的底层劳工，大概率会被官僚和审判庭直接抹杀，防患于未然。
而在只看重肌肉力量的奴隶牧场里，这些虚弱到暂时拿不起钢叉的人，也只配烂在泥沼里。
“老约翰，解开他们的束缚带。这十二个人，意志力的评估已经达标。”
罗维下令道。
“他们扛住了深渊的注视，赢得了保全灵魂的资格。”
“新伊甸从不浪费任何一项有价值的隐性资产。”
“在这片随时会死人的拓荒地，能守住清醒和理智的脑子，远比能挥动屠刀的胳膊更加稀缺。”
“老约翰，把他们的前线屠宰工牌全部注销。”
“把他们调防至二号仓库，负责农具修理、账目记录与后勤分发等文职统计。”
“另外，提升他们的营养待遇。从今天开始，每人每天的蛋白质肉泥定额，翻倍供应。”
死里逃生的劳工们艰难地转过头，沾满汗水与血迹的脸上，已经泪流满面。
刚才在那场足以扭曲灵魂的低语中，支撑他们没有发疯的，是一股近乎偏执的求生欲。
而这股力量，全部源自他们心底对罗维的绝对信任与狂热认可。
这些最底层的凡人劳工笃信，只要追随眼前的男人开拓新伊甸，自己就能摆脱烂在泥沼里的宿命，真正活得更好、活得更久。
这份对未来最朴素、也最强烈的贪恋，正是他们以肉体凡胎，硬生生抵抗住混沌侵蚀的最强根因。
随即，劳工们强烈的哽咽声，在帐篷内隐隐响起。
罗维没有太过在意劳工们的激动，神色平静如水。
这并非出于他的慈悲与心软。
对于一位总督代理人而言，把这批难得经受住混沌蛊惑的生还者，扔回前线卖苦力，只会加速他们精神的二次崩溃。
让他们去主管后勤数据，才是最完美的使用率最大化。
但从客观结果上来看，罗维在新伊甸这颗农业星球，为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凡人信徒，打开了一条真实的阶层跃升通道：
只要你忠实的执行命令并且意志足够坚强，那么资本的分配漏斗，总会给予你活出个人样的生存筹码。
这是罗维作为地球人类，所保留的一点微末底线。
……
离开隔离帐篷，漫步在返回地下指挥所的泥泞路上，罗维冷酷的脸庞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他而言，这将是新伊甸开荒历史上，一次堪称完美的“扭亏为盈”。
通过这场对幽潮之渊海兽的捕捞与活体压榨，营地一口气斩获了两个，足以逆转殖民地存亡的巨大好处。
首先，那一批被工业粉碎机绞烂的低级海兽，庞大而纯净的骨骸与内脏，填满了三号生活区的发酵池。
“新伊甸之星”超级小麦，所需的顶级氮磷钾复合肥，得到了海量的补充。
肥料断供的危机烟消云散，新伊甸接下来，即将迎来农业产能的大爆炸。
同时，化肥厂那些无处排放、足以惊醒星球意志的剧毒废酸，除了让灵族巨树吸收、产生生物燃油果实之外，现在又找到了一个零成本的“完美垃圾桶”：
全部被强制消化进了海兽的胃里。
想到这里，罗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屠宰池旁边的工棚。
在那边，第一批沦为“生化反应釜”的畸变体，正被锁死在钢铁拘束床上。
在工业废酸的腐蚀与强行续命的药液中，犹如蚌壳一般，日夜不停地在痛苦中孕育“珍珠”。
最多十五天，“渊骸结石”就能实现初步量产。
只要有了这块能够免疫亚空间污染的顶级分子过滤膜，新伊甸常年悬而未决的清洁淡水，与精制海盐两大难题，就能一举攻克。
届时，整整三十万土著，以及主营地的七万多名防卫军与劳工，将告别新伊甸的河水与雨水。
因为新伊甸的河水、雨水当中，常年混杂着泥沙和致命的寄生虫，散发着植物腐败的腥涩味。
新伊甸河流里的寄生虫，就连烧开水的方式，都无法杀死。
按照老萨满的说法，这种寄生虫是由星球意志控制的，是一种星球的“免疫机制”，为了限制星球上的人口过多，破坏了自然环境。
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必冒着大面积感染病原体的风险去饮用生水。
更不必像野兽，靠舔舐盐碱地，靠着生饮兽血，来获取那点微薄的电解质。
每天配发给他们的口粮，即便只是粗劣的合成淀粉糊糊，也将融入充足而纯净的精制盐分，足以引爆他们长期处于缺盐状态的凄苦味蕾。
而每一口供他们补充体能的饮用水，也都将变得清透、剔透、健康，成为维持生命的安全保障。
想到这里，罗维深邃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嘲弄。
他很清楚，自己这套利用深渊怪物，来提取过滤膜的工业思路，若是落在激进的审判官眼里，像极了那个笼罩在银河系阴影中的禁忌产物：
“恶魔引擎”。
混沌的黑暗机油佬们，同样是把恶魔的血肉，强行锁死在机械躯壳内，用无休止的痛苦、愤怒与折磨去驱动机甲。
但他们产生的结果，是散播无尽疾病、杀戮与极端亚空间污染的狂暴兵器。
而罗维的做法虽与之同源，却走向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极端。
他同样把几乎代表着混沌污染的海兽，锁死在钢铁流水线上。
同样施加着超越地狱的插管极刑与折磨。
但他从中抽取的，不是带来毁灭的暴戾怨念，而是生存的希望。
这远比任何口头上的神圣祷告，都更加是对混沌的恶意，最无情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