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糊满黑泥与血浆的破手,仍然以最快的速度,精准砍倒一株又一株沉重的毒麦子。
老土著旁边,一位中年土著男子,因为透支体力脱水,眼睛猛地翻白,四肢僵硬地一头扎进了泥坑里,浑身抽搐着。
而排在他身后跟着收割的同部落土著,连看都不看那将死之人一眼。
还嫌弃他挡路,一脚踏在正在抽搐同胞的背脊骨上,顺势挥下镰刀,割倒前方成熟的麦穗。
这群生活在石器时代的土著,在海盗眼中,犹如一群被不可名状的恐怖邪神洗脑,完全沉浸在某种自我奉献极乐里的寄生行尸走肉!
一名海盗指挥官惊得嘴唇发白,低声向一旁的一名持枪监管的变异老兵打探:
“长官。”
他放低了姿态。
“你们的人是不是疯了?这种干法,就算帝国最丧心病狂的鞭挞者矿队,也无法把机仆逼成这样。他们就不怕命没了吗?”
听见询问,变异老兵往泥水里啐了一口唾沫,讥诮答道:
“别乱打听,也别大惊小怪。长官怎么定,底下就怎么干。”
“相信我,他们没疯。这只是罗维大人,在这里定下的规矩而已。”
“看到他们腰间拴着的编织袋了吗?只要填满了上缴内政部的‘什一税’,扣掉维持营地口粮的定额……”
“从那一刻起,他们多割下来的每一株麦穗,哪怕是一粒发霉的麦壳碎屑,哪怕一根带着毒刺的麦管,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产!”
“知道什么是私产吗?这些原始土著,从生下来就没听过这个词!”老兵冷笑着,“但现在他们懂了,这是他们用多流的血,换来的产出。”
“能名正言顺,拿来营地换一小撮消炎药,让家里小崽子,伤口停止腐烂。”
“还能换来能让他们全家,熬过寒冬的半把粗盐。”
“所以多割一镰刀,就是多换一天命。在这里,谁敢停下休息,谁就是在眼睁睁看着全家人慢性死亡。”
“所以,收割冬小麦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可怕的?”
这几句话,听在海盗指挥官的耳朵里,不亚于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亚空间震荡。
原来,真正的奴役,根本不需要皮鞭与屠杀!
“私有制”释放出的无限贪婪诱惑,化作了最高纯度的精神兴奋剂。
根本不用拿爆弹枪,抵着后脑勺,上膛逼迫。
仅仅凭借着几包标好价格的抗生素和盐巴,那位年轻的罗维代理人,就把土著压榨到了极致。
榨干到他们,心甘情愿去透支血肉、撕裂内脏,哪怕在麦田里“过劳暴毙”,都不肯放下手里的镰刀!
……
高强度的折磨性劳作,在一波接着一波的刺骨冷空气中,艰难推进了六个小时。
天空暗沉的冰雨,出现了稍弱的间隙。
喉咙冒烟的海盗们,迎来了今天唯一一次,被允许分批放风的喘息时刻。
他们拖着沉重的脚镣,向着麦田边缘的定点供水车走去,排队领取限额的一小瓢清水。
这片麦田一路向外延伸,边缘恰好靠近海岸高耸的崖壁。
狂风卷携着远处的咸腥海浪声,不断拍打在悬崖下方。
那名险些因为抓挠毒瘤,死在田里的海盗迫击炮手,此刻双手捧着破烂的水瓢。
他将瓢里澄澈的甘露一口抽干,清洁的纯净水顺着食道滑下,身体上的疲惫与手臂的剧烈肿痛,都随之减弱了几分。
可是,当他满足地放下水瓢,长舒着气,目光随意越过海岸崖壁的边缘,向着地势更低的滩涂下望去时。
他看见了一座庞大的屠宰池。
屠宰池里,正发生着惊悚的一幕。
就在崖壁下方的沿海屠宰池中!
十几头体型庞大如小山脉,浑身长满暗红色亚空间畸变毒刺的六目深海巨兽,正横陈于此。
它们被数条粗大的精钢液压锁链,禁锢在一排全金属焊接的“拘束床”上。
畸变体海兽此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如同实质般的痛楚哀嚎,沉闷而暴虐地激荡而出!
在巨兽如深渊般的巨口前,一台高压重型工业水泵,正响起低沉的死亡轰鸣。
成吨成吨从下水道抽引而来的工业废酸和污水,顺着合金管,灌入它的胃里!
在极端压迫下,巨兽体表成百上千个毒瘤,如同脓包大规模炸开,向外喷射着黑乎乎的液体。
与此同时,屠宰床上方的双轨滑动架上,几台高精密的大型医疗机仆正在运转着。
前端带有螺纹倒刺的推进注射穿刺针,暴戾地扎进巨兽正在痉挛的脊背。
不间断地往这头濒死海兽体内,注入新伊甸最纯粹的生化修复强心剂,强行吊住它的命。
在这座求生无望、求死不能的人造炼狱中,畸变巨兽承受着惨烈的痛苦。
可它根本挣不脱。
因为这畜生,早就被热熔切刀,残暴地剥除了所有的大筋!
新伊甸留着它的命,仅仅是为了保留其痛觉神经,不断用生化强酸刺激它反刍。
将它当成一个活体消化器官炉,用以孕育“渊骸结石”!
冷雨无情地拍打在瘫软的海盗脸上。
他在泥泞的悬崖边缘,呆滞地望着下方的屠宰池,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一阵狂风卷刮而上,吹起崖底海兽腐败体液的腥风,拍在他的面门上。
海盗抽了抽鼻子。
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为什么有点熟悉?
突然,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双眼惊恐地圆睁。
一股难以言喻的余味,正从他的舌根深处涌上来。
他回想起刚刚喝下去的那瓢纯净水。
水确实冰凉、清透,但此刻他才惊觉,那水咽下后,残留在齿颊间的微弱水腥气,竟然跟崖底的海兽,在极刑中喷吐出的腥臭气味……一模一样!
海盗急忙看向不远处,一名正持枪巡视的色雷斯变异老兵,声音颤抖着问道:
“长……长官……我们喝的水……到底是用什么过滤的?”
“崖底那群怪物……又是在干什么?”
变异老兵停下脚步,残忍笑道:
“味道不错吧?这可是新伊甸最纯净的活水。”
“看见下面插满管子的深渊畜生了吗?它们每天被强制灌入化工厂剧毒和废酸。”
“这群怪物痛到极点、想死又死不掉的时候,胃部就会结出一种特殊的‘石头’。”
“咱们营地刚才发给你的纯净水,全是用从这些畜生胃里掏出来的结石,当滤芯沥出来的。”
闻言,海盗的胃里,瞬间掀起一阵狂暴的翻江倒海,趴在泥浆里,干呕起来。
恨不得把刚才咽下去的每一滴水,都连着胃酸一起抠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满怀感恩之情,喝进喉咙里的甘冽纯净水,竟然是用这些怪物身上的“绝望”,所榨取出的副产物!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蔓延上百公里的变异毒小麦,泥地里隐约可以闻见的海兽血腥气……
原来如此……
这颗根本不在帝国常规航线图上的偏僻农业星球……
根本就不是什么落后保守的边缘补给站!
这简直就是一座嗜血磨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