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乌斯特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临时补给征调令?
这在帝国现行的军法里,有着非常可怕的实施下限。
说得好听叫征调,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合法的强抢。
在这场蔓延整个哥特星区的大饥荒里,这支舰队在亚空间风暴中,不知道耗尽了多少储备。
他们眼下面对着新伊甸满地的粮食,胃口必然不可能像平时那样克制、斯文。
刚刚赶回来的巴克,握住爆弹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如果是打海盗,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哪怕带着全队老兵去堵枪眼。
但面对帝国正规军,面对高扬着双头金鹰旗帜的巨炮。
拔枪就意味着将三十万土著带上绝路,意味着死在麦田里的弟兄们换来的收成,全部化为乌有。
只有罗维保持着镇定,听完对方充满官僚傲慢的最后通牒,只是吩咐道:
“巴克。”
“在!”
“让警卫连解下所有多余的弹药带,除了腰间的一把制式防身手枪,不要携带任何重武器。”
“然后带人去中心广场,把那些阻挡视线的防雨棚桩子全部拔掉,清空一片足够庞大的空地。”
……
随着海盗危机的解除,主营地之前的地下二层指挥所,重新投入了使用。
与战时启用的十五米深的巨树根系指挥所相比,罗维还是更喜欢二层的指挥所,因为空间宽敞,长时间待在里面,不会让他感觉到压抑、沉闷。
回到指挥所门口,罗维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巴。
然后推门进去。
一群机仆和女工,刚刚清理完办公室的卫生,并且将他的办公桌和储物柜,搬运了回来。
持续了三周多的海盗入侵危机,直到这一刻,回到熟悉的老指挥所,罗维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不过,新伊甸即将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想到这里,他脱下了沾着污泥的战术披风。
走到盥洗槽前,罗维用冷水仔仔细细地洗去了双手上的灰土,水流带走了指甲缝里的污渍。
随后,他在柜子前拉开了一扇长条形的密码门。
门内挂着一套熨烫得笔挺的正装,由于长时间未使用,而散发着些许刺鼻樟脑丸气味。
这是他作为帝国丰饶二号底层官员,内政部核发下来的四级书记官灰色制服。
衣服的布料厚重而僵硬,领口镶嵌着代表行政法理的黄铜边缘。
罗维慢条斯理地将它穿在身上,整理了一下笔挺的立领,一粒接一粒,规矩地扣上前襟的黄铜扣子。
最后,从金属锁盒里取出了一枚雕刻着双头金鹰的徽章。
金鹰的胸口位置,缠绕着一株栩栩如生的银霜玫瑰。
这是瓦兰提乌斯家族,历代家主才有资格佩戴的权力信物,象征着这个古老行商浪人家族,对于新伊甸的合法统御。
罗维将徽章,稳稳地扣在了制服的左胸口处。
穿上这套衣服的瞬间,他身上的气质,便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之前冷酷的军阀形象荡然无存。
此刻,他是一位精密、严苛、冷酷,浑身散发着刻板法理味道的帝国底层官僚。
巴克和卡乌斯,目睹从容不迫换装的罗维,都被他这份临危不乱的心境所感染,本来焦躁不安的内心,竟也变得平静了几分。
罗维走到书架前,抽取了一本边缘带着数据接口槽的黄铜封面账册,牢牢地夹在左掖下。
“巴克,把枪口垂下去,你过度紧张了。”
“面对这些打着帝国合法大旗、实际上行径跟海盗没区别的海军,我们的枪炮连给他们挠痒痒的资格都不够。”
罗维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厚重账册的金属边缘。
“对付这些习惯了强取豪夺的大军阀,唯一能让他们闭嘴、让他们把伸出来的爪子砍断的武器,是无可挑剔的法理,以及滴水不漏的账本。”
“走吧。”罗维夹紧了账本。
他再次整理了一下领口,迎着风雨,大步走进了苍白的雨幕之中。
……
沉闷的轰鸣声撕裂了新伊甸铅灰色的云层。
一艘重型军用运输登陆舰,裹挟着在大气层摩擦产生的暗红色余烬,缓缓降临在主营地广场的正上方。
巨大的等离子尾焰喷吐出纯白色的高温光柱,周遭原本夹杂着冰碴的冬雨还未落地,便被瞬间蒸发成大片白茫茫的蒸汽。
“轰。”
重达十几吨的装甲主升降跳板,在粗壮的液压推杆咆哮声中,砸进了泥泞不堪的混凝土广场。
地面剧烈震颤。
跳板落地时掀起的灼热气浪,将附近几个生锈的铁皮推车直接掀翻,泥浆向四周疯狂飞溅。
蒸汽与硝烟还未散去,沉重的金属战靴,踩踏跳板的声音,便整齐划一地响起。
数百名帝国海军陆战队士兵,身披全封闭灰黑色甲壳护甲,鱼贯而出。
他们手中的制式爆弹枪早已上膛,枪口冷酷地扫过警戒线外防卫军老兵的阵地。
最后指向躲在远处简易防潮棚里,瑟瑟发抖的土著佃农。
在这支帝国海军陆战队眼中,新伊甸这颗边缘星球上的所有人,与地上的海盗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全都是随手可以抹除的障碍物。
或者,仅仅是一串低贱的消耗品数字。
紧接着,一名身穿华丽海军制服的男人,在两名身材魁梧的风暴兵簇拥下,走出了登陆舰的阴影。
这是第十二巡防舰队,随舰下派的军务部高级督查官,尤金勋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