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制服的领口和袖口，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代表着帝国海军权威的双头鹰徽记。
哪怕这些金线，早就沾满了亚空间风暴里的积灰，变得暗淡，却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压迫感。
尤金勋爵的身形很高，却削瘦得如同裹着制服的骷髅。
长期在亚空间风暴中忍饥挨饿，让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处，闪烁着饥饿与傲慢混合而成的暴戾光芒。
他的肩膀右侧，悬浮着两颗镶嵌着机械义眼与扫描仪的伺服颅骨，正发出“嗡嗡”的低鸣，不断扫描着营地四周的热源反应。
身后，一台半边身子都被机械齿轮替代的书记机仆，正拖着长长的羊皮纸卷轴，机械手指尖捏着沾取防腐墨水的铜笔，随时准备记录下长官下达的裁决指令。
跟随在罗维身侧的巴克，紧张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他握紧了腰间的爆弹手枪握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只要对方敢直接冲向恒温粮仓抢劫粮食，他腰间的武器就会立刻开火。
这是老兵骨子里的应激反应，哪怕面对的是帝国海军的天威。
罗维整理了一下灰色制服，把厚重的黄铜封面账册，牢牢夹在左侧腋下。
随后，他避开了地上的水洼，步伐沉稳走向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
尤金勋爵停下脚步，注视着迎面走来的年轻人。
在尤金的预想中，这种偏远农业星球的土暴发户，要么会带着一群暴民进行抗议，要么会像条狗一样，跪在泥水里亲吻他的靴子。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枯瘦的眉头微皱。
罗维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属于神圣泰拉内政部庞大官僚系统内，最枯燥、最精准、最无懈可击的文官死板气息。
特别是当尤金的目光，扫过罗维左胸口雕刻着双头金鹰与银霜玫瑰的徽章时，眼底的轻蔑之色悄然之间变淡。
他当然认识，这是享有帝国律法最高豁免权之一的行商浪人家族的继承权信物。
“新伊甸现任代理人，内政部丰饶二号四级书记官，罗维·丹恩，向帝国海军哥特星区第十二巡防舰队致敬。”
罗维在距离尤金十步的位置停下，微微低头，行了一个半身礼。
他的动作无可挑剔，完全符合《帝国行政礼仪着装规范》，标准得简直让星区首府那帮老朽的文官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收起你的官腔，书记官。”
尤金勋爵抬起戴着金属指套的右手，视线看向罗维身后的主营地。
“战时临时补给征调令，舰队补给已经见底。”
“根据军务部最高条例，我现在代表第十二巡防舰队，无条件接管你名下所有的恒温粮仓。”
“你必须在五个小时内，将所有库存粮食装载入库。”
尤金停顿了一下，目光残酷地看向四周的防潮棚。
“另外，舰队底层轮机舱的损耗超出了红线。我需要五万个青壮年劳力，充当底层奴工。”
“把那些躲在棚子里的农奴集合起来，让他们自己爬进海军的货舱。”
此言一出，罗维侧后方的卡乌斯特工，神情骤然紧绷。
拿走粮食，尚能被定性为恶劣但合乎法理的“强制征调”。
但抽走五万人去充当星舰轮机舱的消耗品，这就相当于直接扼杀了新伊甸的未来。
一旦失去这种规模的青壮年队伍，土著聚落里剩下的老弱病残，不仅无法支撑起下个季度的粮食扩大种植计划，就连现有的开垦区都会大面积荒废。
更严重的是，三十万处于半原始状态的土著，根本不懂帝国海军的霸道与权威。
如果这帮陆战队员，敢踏进防潮棚强行绑人，这群内部相当团结的土著，一定会拿着生锈的厚背砍刀和火铳，用血肉之躯去冲击爆弹枪的阵地。
那将爆发一场毫无价值的单方面屠杀。
“勋爵阁下，请允许我在这份极度不平等的命令下达之前，对您进行一次善意而合乎程序的提醒。”
罗维慢慢抽出夹在腋下的黄铜账本。
在冷冷冬雨中翻开到一处有着红色印泥的页面。
“根据《帝国军务部战区后勤征调法典》暨《内政部十一税最高释宪案》第七编附加法案明文规定——”
“凡隶属于本星区防卫与巡航序列的帝国舰队，在未取得哥特星区内政部与军务部联合签发的最高行政手令，且非处于直接抗击混沌主力或黑色十字军爆发的‘终极战备’状态下……”
“严禁任何军事武装，强行越过该星球本年度由内政部核定的‘什一税’定额指标！”
“尤其严禁对合法在册、且具有战略培育价值的农业节点，进行竭泽而渔的毁灭性掠夺与人口抽血……”
罗维合上账本，直视尤金凹陷的双眼。
“在军务部的终审法庭上，这将被界定为‘重度武装私掠’与‘反叛预谋’。”
“新伊甸愿意缴纳‘中等税率’的定额粮食，这是我们对帝国的忠诚。”
“但如果您连我们用来维持下季度开荒的保命口粮、种子，以及这批必须留在地表，为帝国流血流汗的农奴，都要强行生吞活剥……”
罗维条理清晰的声音，在这片压抑的广场上扩散。
“一旦亚空间风暴平息，星系通讯恢复……阁下今天的暴行，会被直接送到星区首府，继而转送到神圣泰拉的高领主议会桌上。”
“届时，没有荣耀晋升，没有鲜花掌声。迎接您的，恐怕只有法务部仲裁官的通缉死契，以及……政委顶在您后脑勺上的爆弹枪。”
尤金勋爵听到这番话，蜡黄的脸色立刻阴沉如水。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距离主航道五十光年的偏僻泥水沟里，竟然遇到了一个比他还精通帝国冗杂法条的文官怪物。
“你打算拿两张擦屁股的废纸，来威胁一支能在三分钟内，把你们这颗破烂星球蒸发成玻璃渣的主力舰队？”
尤金暴怒地逼近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身旁两名戴着呼吸面罩的舰载风暴兵立刻端平了热熔枪，森冷的枪口锁定了罗维的胸膛。
“只要我稍微点个头，我的副官就会烧穿你的心脏。”
“然后陆战队会放一把火，把你连同这本碍眼的破账簿烧得一干二净。宇宙里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军务部的报告上只会写着：该死的海盗洗劫了这里，而海军来晚了一步。”
尤金勋爵这套野蛮、血腥、毫不讲理的强权逻辑，才是战锤宇宙里通用最广的真理。
法条，永远只配约束死人和弱者。
“您当然拥有这份武力，也完全可以这么做。但随之而来的代价……”罗维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您与您的十二舰队，恐怕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