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维微微颔首,转身走上停在泥泞中的奇美拉运输车。
“前往三号生活区后方高地。”
履带碾碎了泥水,伴随着沉闷的引擎轰鸣,车辆朝启动。
车厢摇晃,罗维闭目养神。
抵达高地边缘,奇美拉运输车停稳。
尤金跳下战车,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十座深埋于山丘岩层之中,表面浇筑着厚重防爆混凝土的大型恒温粮仓。
四周拉满了通电的铁丝网,探照灯的冷光,在雨丝中来回扫射。
阿尔法神甫操控着生铁履带滑行上前,伸出探针,接入了一号粮仓厚重气密门外侧的识别终端。
“解开逻辑锁,释放内部气压。”
伴随着沉闷的液压嘶鸣,厚达数米的钢铁防爆门,缓缓朝着两侧退开。
尤金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身后的两名风暴兵,哪怕戴着呼吸面罩,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握枪的手指在颤抖。
庞大的地下穹顶内,入目所及,全部是脱毒烘干后的高能压缩麦砖,码放得犹如城墙般整齐。
一排排深褐色的固态砖块,在防爆灯的光照之下,泛着沉甸甸的淀粉光泽。
通风管道呼啸运转。
每一座麦砖堆的底部,都铺设着高浓度的生石灰防潮隔离带。
看不见任何发霉的迹象,也看不见任何虫害的痕迹。
尤金迈开僵硬的双腿,越过防水地沟,扑到最近的一叠麦砖前。
他粗暴地扯下手套,虔诚地抚摸着粗糙的碳水化合物。
轻易堆满一支大型舰队的粮食储备,在当下饥荒蔓延的哥特星区,带来的视觉冲击力,甚至超越了堆积如山的黄金。
“你们……”尤金神情有些激动,“你们竟然真的藏了这么多燃料?”
罗维站在气密门边缘,抖落斗篷上的雨水,平静开口:
“这只是一号仓的储备,旁边还有九个同样规格的库房。外面的防雨棚之中,还有大量未来得及脱毒处理的原麦。”
“督察官阁下,这里没有异端,只有新伊甸对黄金王座的忠诚。”
尤金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在此刻消散。
他混迹星海多年,见惯了各种邪教徒的鬼魅伎俩。
浩瀚星系中,信奉混沌的异端,其实也有极其狡猾的种类。
那些堕落者深谙隐匿之谋,会精心伪装成最虔诚的顺民,刻意营造出繁荣的假象,来蒙蔽审判庭的眼睛。
但混沌的扭曲是无法完全掩盖的,无论伪装得多么精妙,总会有破绽。
可能是粮仓底层隐密勾勒的八角星阵。
可能是阴暗的角落里,暗藏的一缕血腥恶臭。
也可能是被亚空间能量污染,而产生霉变的麦砖。
但眼前这里,充满秩序和整洁。
没有哪一个骨子里刻着疯狂的异端,能长期压抑住灵魂深处的扭曲,去耗费如此恐怖的人力和资源,只是为了精心构筑这几座,毫无献祭价值的恒温粮仓。
也没有哪一个堕落者,会把小麦脱水压缩到如此精密,利于几十年长期储存的工业地步。
异端伪装得再好,最后的归宿也只会是把这等规模的收成,倒进发臭的血水里,去讨好亚空间的恶魔。
或者以各种渎神的借口私藏起来,让它们在晦暗中发霉腐烂,也不愿意将其交给帝国的任何舰队。
只有最冷血、最刻板,把每一枚王座币掰碎了算计的帝国忠诚文官,才会用这种手段去保护粮食。
“这一路上……”尤金靠在麦砖上感慨道。
“在遭遇‘悲叹之风’的最近三个多月里,舰队一路上,扫描了几十颗在册的农业星球。”
“粮食全都空了。那些星球表面,连草根和树皮,都被海盗、匪兵过境,刮得干干净净。底巢的暴民把总督和贵族,煮成了肉汤。”
“我们舰队的合成淀粉加工机,已经空转了八周。再拖上五天,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底层的轮机工,拿着热熔枪冲进舰桥哗变。”
说着,尤金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你的条件,我代表司令阁下接了。”
“假账立刻生效。”
“哥特星区第十二舰队的专属星语广播,明早就会打在周边空域的公共频道上。这片星域的疯狗想要咬你,得先掂量一下我们的宏炮。”
罗维微微点头:
“合作愉快,督察官。作为诚意,新伊甸为您准备了接风的晚宴。”
半个标准泰拉时后。
地下二层办公室,这里临时布置成了餐厅。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一张粗糙亚麻桌布。
防爆灯摇曳。
桌面上摆满了刚出炉的全麦烤面包,以及十二个托盘盛装的烤肉。
浓郁的油脂香味与盐味,在封闭的空间里飘散。
陪同尤金降落的几名军官骨干,此刻正围坐在桌前。
这些人制服领口,绣着双头金鹰的暗金丝线,胸前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勋章,彰显着帝国正规军高不可攀的贵族底蕴。
但此刻,他们的吃相,却比底巢阴沟里变异的食身鬼还要野蛮。
一名少校军官,徒手抓起一块滴落着热油的肋排,骨头边缘还挂着没烤熟的血丝。
他张开干裂的嘴巴,将脸埋进肉里,连撕带咬,发出一阵粗鲁的咀嚼声。
他们顾不上擦拭,顺着下巴流淌到勋章上的浑浊油水,只顾着将高热量的蛋白质,疯狂塞进萎缩的胃囊。
罗维坐在长桌的最尽头。
他坐姿笔挺,手边只有一杯没有加糖的苦咖啡,以及一壶净化的温水。
他旁观着这群帝国海军将领,犹如野兽一般进食。
在外人眼里,这顿丰盛的肉食,一定是新伊甸驯养的优质家畜。
但其实这完全是欺瞒味蕾的产物。
长桌上这些名为“肉畜”的东西,并非新伊甸培养的温顺猪牛羊。
这些肉排的本体,是活跃在原始森林深处,一种危险的六脚变异兽。
它们曾经吞食过大量的土著,与六足裂颚兽一起,被视为森林中最危险的物种之一。
海盗入侵之前,为了确保土著们安心收割小麦,老约翰带着武装后勤组,在森林边缘诱捕了一批。
屠宰解剖的时候,还在这些野兽肚子里,发现了大量的人体骨骼残骸。
这种变异野兽,肉质粗糙得像嚼了一团老树根,筋肉里充斥着原始、暴戾的腥气,必须用大量的粗盐和劣质香料去掩盖。
然而这毫无意义。
对饥饿的身体而言,不管肉的源头来自哪里,只要它能提供脂肪与能量,它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
“嘶啦。”
尤金扯下最后一块骨头上的碎肉,仰起脖颈把一杯滚烫的水灌进喉咙,发出一声满足交加的凄厉长叹。
他扯过一张亚麻布,抹掉脸上的油污,重新端起了属于督查官的冷傲。
在这个间隙,罗维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平静地投向对方。
“督察官,账目既然已经敲定,我心中倒是有个微不足道的疑惑,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解答。”
“根据我的推算,哥特海军舰队本该在一个月前就抵达。”
“令人费解的是,你们不仅晚到了整整一个月,而且在过去的一周时间里,贵舰队就那样安静地潜伏在暗处,冷血地旁观着海盗肆虐新伊甸。”
不等尤金回答,罗维接着说道:
“我之前向部下分析过,在海军的高层眼里,这座营地里四十万人的伤亡无足轻重。你们仅仅在乎冬小麦的安危。”
“只要麦子还没落袋为安,你们就绝不开火,以防战舰残骸或流弹,波及哪怕一亩麦田……直到粮食绝对安全了,你们才肯现身收割残局。我猜得对吗?”
尤金闻言,剔牙的动作微微一顿,发出一声低沉瘆人的冷笑。
“书记官啊,你的分析很精准,不愧是精通内政部算计的聪明人。”
“没错,我们的确不在意地表上,死了几千还是几万个耗材。新伊甸的粮食,比你们整个星球的命都金贵。”
“但除此之外,你终究还是在这片泥坑里待得太久了。你只看到了我们旁观是为了保全粮食,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被迫晚到了整整一个月,更不知道外面的深空,已经糜烂到了什么程度!”
“这场‘悲叹之风’掀起的亚空间风暴,切断了八成以上主航道的给养。”
尤金声音开始变得低沉。
“我们这一路穿过盲区,遭遇了足足五批打着双头金鹰旗号的帝国正规防卫军,还有两支满载着星界军的远征运输舰队。”
“主星断粮,指挥链完全崩塌。”
“这些平时在星区首府和你称兄道弟的将军,这些宣誓为帝皇流血到底的同僚。一旦饿疯了,全他妈变成了最残暴的流寇!”
“遇见补给船就抢。打烂了护盾,就冲进去抢营养膏。抢光了,就把友军幸存的轮机工和船员砍死,塞进冷冻舱当鲜肉储备!”
罗维沉默地听着。
这种在绝境下褪去人类文明外衣、退化成纯粹捕食者的黑暗逻辑,完美契合战锤宇宙的底层运转规律。
“所以……”尤金冷硬地靠回椅背,“我们第十二舰队之所以迟迟才到新伊甸,是因为我们在半道上,用宏炮把两支企图跳帮我们的友军巡洋舰,给轰成了太空垃圾。”
“至于这一周,为什么在天上死等着不作为。”尤金轻蔑地环视了一圈掩体。
“除了你说的,等你们安稳收割粮食的原因之外,更因为如今舰队的每一次运转,都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