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矛阵列和宏炮每一次预热充能,从聚变引擎导出的热量废气,都需要上百个底层奴工用命去换。哪怕只是挪动一次战舰身位,耗费的钷素燃料都足够买下底巢半个街区。”
“我们在地狱里挣扎,我们的命、我们的燃料,都很金贵。”
“能让那帮下三滥的海盗,跟你们互相放血消耗,我们就绝不浪费一滴燃料去充当救世主。只有等海盗的地面部队离去,海盗舰队最为松懈之时。”
“我们才能用最低的武器消耗,收割最多的残骸。”
尤金讲完这些,没有流露出一丝愧疚。
在军务部的生存法则里,无视死活地榨取粮食,以及消耗附庸的血肉,来换取主力舰队的存续,天经地义。
同时,他也在观察着罗维的神情变化。
他以为这位年轻的乡下代理人,会被如此恐怖的现实压垮。
然而,罗维只是将咖啡杯放回底座,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是最高效的战场止损,也是最冷血的资产保全。您的决策,确实完美符合舰队的生存逻辑。”
……
晚宴接近尾声。
几名军官已经撑得连腰带都扣不上。
他们毫不顾忌仪态,招手让旁边的勤务机仆拿来油纸,将铁盘里剩下的肉渣碎骨统统倒进去,打包带走。
尤金起身,把属于督查官的黑色大氅披在肩头。
“你要的虚名和星语广播,我现在就回去,请司令阁下亲自下发指令。”
他又对罗维叮嘱道:
“不要等天亮,让你的防卫军和机仆、劳工不眠不休,立刻开始把脱毒的麦砖,搬进驳船上。”
“亚空间潮汐随时可能出现切变窗口,舰队司令接到了朦胧星域前线阿斯塔特战团的调令,我们随时可能拔锚。”
“延误了时间,哪怕你手里的假账做得再漂亮,我们的交易都可能作废。”
“如您所愿,督察官。新伊甸的装载机仆随时待命。天亮之前,保证堆满您指定的四个超大型储物舱。”
目送尤金和风暴兵小队离去,罗维迅速下达了指令:
“凯斯,解除待机休眠,启动所有地下运载履带。”
“安排所有人,去粮仓的输送带区域。哪怕今晚累死,也要保证运输驳船的起落效率拉到最高……”
一旁,卡乌斯这位审判庭的眼线,全程目睹了这桩堪称无耻的腐败交易。
但他全程紧闭双唇,像个聋哑人一样一言不发。
罗维下达完指令,走到洗手池边,拧开生冷的水龙头,冲洗着手指。
“你这条把帝国法典腌进骨头里的审判庭猎犬,刚才居然眼睁睁看着帝国的将领私吞粮食,中饱私囊,连个屁都不放?”
罗维关掉水龙头,扯过一张粗糙的毛巾擦拭着水渍,语气嘲弄道:
“我刚才连如何说服你的方案都准备好了,你居然没跳出来讲你那套死板的教条,反而默认了这笔假账。”
卡乌斯的机械眼,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光荣的帝国宏炮从天而降,摧毁了二十五艘承载异端暴徒的邪恶战舰。他们清算了亵渎者。”
卡乌斯自我开脱般进行着申辩。
“为了消灭万变之主的爪牙,这种程度的腐败交易算得了什么?我在成为线人的这些年,见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交易。”
“就连神圣泰拉上的高领主,都可能在这类账本里,扮演着收租人的角色。”
“只要结果将异端焚烧成渣,世俗的贪欲,不过是必要的牺牲代价。”
罗维把湿毛巾扔在台面上。
来到办公桌前,从厚厚的杂乱文件堆里,精准地抽出了一张牛皮纸。
这是凯斯服务器,在海盗撤离地面之前,发给他的一份《战后人员损耗数据单》。
罗维捏着数据单,缓缓踱步走到卡乌斯面前。
“别拿宏大的教条废话,来粉饰你作为一个凡人怯懦的私心。”
罗维将数据单,轻轻推到卡乌斯面前。
“看看阵亡名单分类,第两百一十三号词条。”
卡乌斯的视线下意识地下沉。
“死者:霍莉。”
“编制:后勤三组,缝纫流水线二号工位女工。”
卡乌斯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呆滞。
嵌在钛合金基底上的机械义眼,发出一连串干涩的齿轮错位摩擦声。
他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浮出,海盗入侵前的雨夜,那个跪在泥水里,被自己用爆弹枪指着头,却依然流着泪,卑微地渴求着“看着您核对账目,我觉得踏实”的孱弱女工。
“不用在我的面前,装作你刚知道这件事的样子,卡乌斯。”
“关于她的遭遇,你查阅机密战损报告时,比我看过的次数还要多,不是吗?”
“你心里很清楚……按照营地的避险条例,海盗第一批地面精锐空降时,作为后勤配给劳动力,霍莉这类人员已在第一时间,被老兵安全疏散进了地下防空掩体。”
“只要她龟缩在里面不出来,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挨几天饿。”
“但这个满脑子被无用情感裹挟的愚蠢女人,却一意孤行。”
“为了确认你有没有死在乱枪之下,准确说她担心你的安危,违背了最高避险铁律。”
“她利用瘦骨嶙峋的体型,躲过了老兵的看守,徒手撬开生锈的排气管道,像只地鼠一样往地表爬。”
“这种愚蠢的做法,迎来了毫无意外的结局。她刚爬出去,迎头撞上了一支进入废墟侦查的海盗小队。”
“在那帮连同伴都嚼的暴徒眼里,她是一块完美的活体鲜肉,更能充当绝佳的火力诱饵。”
“海盗用便携式激光切割枪,齐根锯断了她的双腿。他们扯着她的头发,在废墟的泥淖里拖行了十几米,就为了利用她凄厉的惨叫,诱使附近的老兵,暴露隐藏的位置。”
“在发出了长达二十分钟濒死求救的哀嚎后。那帮海盗对她失去了耐心,强暴了她,活生生掏空了她的腹腔和内脏。”
卡乌斯干瘪的面部肌肉开始剧烈痉挛。
他的呼吸陷入紊乱,一抹压抑到极点的痛苦袭上心头。
在此刻,罗维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继续说道:
“等清尸队赶到那片废墟时。”
“这个女人的手里,还捏着一枚缝纫麻袋用的生锈钢针。”
“她竟然还妄想着,能用这根连盔甲都扎不穿的针作为武器,杀死海盗活下去,然后再次见到你。”
“咯咯……咯……”卡乌斯的牙齿咬得暴响,一丝黏稠的鲜血,从干裂的嘴角溢出。
但他依然绷紧下巴,用几分神经质的僵硬语气反驳:
“《帝国防务守则》明令……规避时期,任何违背避难指令的平民,等同于战场哗变,死不足惜!”
“这种缺乏理智的低贱耗材,哪怕死一万个,也与我执行审判无关。”
这是他作为狂信徒,用来保护自己精神免于崩溃的最后护盾。
但罗维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一丝自欺欺人的余地:
“她违反了规定,还差点让老兵的位置暴露,我当然不会对她有任何悲悯。”
“所以,当时我接到这条战报后,下令清理战场的机仆,严格遵循新伊甸‘物尽其用’的最高效原则,将她的残尸直接扔进了血肉发酵池。”
“她已经变成了明年的生物肥料。”
“而你,卡乌斯。你之所以对督察官尤金贪墨军需视而不见,你之所以今天晚上,像条哑巴狗一样沉默,绝不仅仅是因为你刚才搬出来的那套狗屁理由!”
罗维呵呵笑道:
“是因为海军第十二舰队的光矛阵列,在天上把那帮折磨死霍莉的海盗,全烧成了宇宙里的真空渣滓!连同着所有入侵新伊甸的暴徒,都给她陪了葬!”
“你默许这笔巨额假账,是因为帝国海军无意中,帮你报了这笔你根本无法宣之于口的私仇!”
“你心知肚明,但你永远不敢对神皇承认!”
卡乌斯如遭雷击,高瘦的身体踉跄着,狼狈地退后了半步。
十二年前在底巢,妻女被瘟疫信徒献祭惨死,那是他经历过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这让他坚信自己,已成为一把没有感情的断剑。
十二年后的今天,他却从一个暗恋他的底层女工身上,再次感受到了残忍至极的绞痛。
罗维没有闲心留在这里,去欣赏一位审判庭特工信仰崩塌的丑态。
他抄起防雨斗篷,披在甲壳护甲外,准备出去监督粮食装运工作。
就在他即将踏出指挥所大门,走入无边雨夜的前一秒。
他又停下脚步,留给卡乌斯几句话:
“卡乌斯,在异端审判庭漫长的血腥历史上,越是伟大的审判官,越是容易被自己内心残存的那一丝‘怜悯’,架在灵魂的业火上反复煎熬。”
“冷酷的教条,固然能让你更好地执行使命,但你记住,永远不能丧失直视自己内心情感的勇气。”
“否则,你就只是一台被帝国法典腌入味的低级审判庭耗材,永远也无法实现你【殉道者】的宏愿。”
“早点调整好这副自欺欺人的虚伪作态。”
“明天天亮,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砰。
沉重的防爆铁门轰然合拢,将漫天的风雨隔绝在外。
昏暗闭塞的地下指挥所内,只剩下卡乌斯一人。
他缓缓滑坐在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脑袋,机械眼里闪动着紊乱红光。
喉咙深处,发出了类似野兽濒死前,压抑到极致的干哑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