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降临前的时间,往往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压抑的时刻。
然而,十几个小时以来,广场上却没有片刻安宁。
庞大的地下恒温粮仓,沉闷的液压推杆轰鸣声,与履带转动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地面的积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防爆气密门完全敞开,耀眼的探照灯光柱穿透雨幕,照亮了整片装载区。
一条条宽大的生铁传送履带,正以最大的设计满载功率运转着。
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深褐色的高能脱毒麦砖。
这些压榨了营地的血肉肥料,透支了土著劳动力换来的纯净碳水化合物,正源源不断地倾泻进帝国海军重型登陆舰的底舱里。
雨水中,数万劳工和土著,还有一些低级机仆,组成了一条繁忙的血肉运输线。
一名劳工扛着沉重的木箱,在一处泥坑前打了个踉跄。
他的身体,在连续十五个小时的高强度搬运后,达到了极限,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栽倒在泥水里。
沉重的木箱砸在他的肩膀上,溅起大片污泥。
一台医疗机仆,从巡逻队列中滑行脱离,机械复眼锁定倒地的活体目标。
金属爪臂探出,一把揪住劳工破烂的衣领,把他半个身子提离地面。
伴随着轻微的气阀运转声,一根粗大的注射针管,扎入劳工的颈动脉。
由老萨满提取的廉价植物药剂,混合着稀释的盐水营养液,被粗暴地推入血管。
剧烈的抽搐让劳工的眼白上翻。
药剂带来的烧灼感和兴奋感,唤醒了濒临停摆的神经末梢。
三秒钟后,劳工睁开眼睛,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重新扛起木箱,融入了似乎永不停歇的运输长龙之中。
罗维立于防雨棚下方,手里端着一杯劣质黑咖啡,升腾的苦涩热气在鼻头间涌动。
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透支底层劳工的生命潜力,在新伊甸的开荒期,从来都属于一种必要的工业循环。
一具能站起来发光发热的机体,才是完美的生产资料。
只要血管里的药剂,还能压榨出最后一丝动能,工作就必须继续。
“高效率,冷酷,像火星上的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尤金勋爵走过来评价道。
这位海军舰队的督察官,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
四个超大型储物舱,亮起了象征满载的绿色指示灯。
经过昨晚高质量的碳水补给,这位长期饱受饥饿折磨的军官,凹陷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丝血色。
“阁下的赞誉,是这个偏远农业据点,莫大的荣幸。”罗维放下咖啡杯回应道。
尤金冷哼了一声,戴着金属指套的右手,轻轻摩挲着下巴。
他的胃囊里塞满了踏实的麦砖碎屑,久违的饱腹感,让他看眼前这个最底层的文官,也顺眼了少许。
尤金对着身旁的副官下达了口令。
随后,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从高空传来。
隐藏在云层之上,巍峨庞大的“哥特级”巡洋舰旗舰,开始向外层空间,爆发出一阵星语脉冲。
“第十二巡防舰队专属频段广播已激活,双头鹰的意志已经标记了新伊甸的坐标。”
尤金郑重地告诉罗维。
“从现在起,只要亚空间风暴造成的通讯盲区,不会完全阻断一切信号,那么周边星域所有的商船、海盗和地方军阀,都会在星图上见到一条鲜红的警告。”
与此同时,一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风暴兵,踩着沉重的战靴,将一面边缘满是战火烧灼痕迹的海军战旗,插进了营地正中的旗台之上。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新伊甸,暂时成为了第十二巡防舰队的专属物资后勤点。”
“任何未经授权的武装侵入,都将被判定为对帝国海军天威的直接挑衅。”
尤金扬起瘦骨嶙峋的下巴。
罗维望着被泥水溅染的旗帜,淡然一笑。
此次,他交出了营地里储存了两个季度、几乎一大半的优质储粮,换来了一面海军的旗帜。
从今以后,只要天上还有海军的巡洋舰到处游荡,周边空域里那些徘徊的秃鹫、豺狼,就没有人敢用自己舰队的存亡,来轻易试探这面旗帜背后的火力强度。
“公平的交易,督察官阁下。”罗维微微颔首。
……
一个多小时以后,粮食装运完毕。
尤金与罗维做了简单的文件交接。
然后,尤金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闪过一抹疲惫与烦躁。
“享受你这片烂泥地里短暂的安宁吧,书记官。我们不会在这里继续逗留,粮食装载完毕,舰队会立刻拔锚……去处理一个该死的麻烦。”
罗维的眉头微微一皱。
按照常理,吃饱了的海军舰队,完全可以在新伊甸的轨道上多停靠几日,进行常规的检修和水循环置换。
“如果是能够在地表提及的军务,请允许我聆听一二。”
罗维适当表达了恭维与好奇。
尤金无力地冷笑了一声,似乎是对星海中无尽的苦差事,感到深深的厌恶。
“还记得我昨晚跟你提过的,那道来自前线阿斯塔特战团的调令吗?”
尤金由于吃饱了肚子,并且对罗维的办事效率颇为满意,便透露了一些信息。
“就在几天前,旗舰上的星语者唱诗班,在‘悲叹之风’的亚空间乱流边缘,感知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排外冰冷感。”
“之后的一天,一封来自星际战士的最高优先级加密星语,打进了旗舰指挥枢纽,强行征调了我们。”
“起初,我们推测是混沌恶魔的暴动,后来从调令情报得知,是一支泰伦舰队的亚空间阴影。”
尤金停顿了一下,困惑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该死的异形,根本没有冲着拥有上百亿人口的巢都或者繁华的铸造世界去。”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笔直地切入了哥特星区的边缘。”
“目的地是一片死寂的废墟坐标:一个代号叫作‘色雷斯-IV’的死亡世界。”
“阿斯塔特的老爷们大概还在集结,而作为距离最近的正规武装,我们舰队被要求立刻启程,前往那片星域的外围,充当先头部队,建立阻击阵列。”
“真是不知所谓。”尤金愤恨地拉了拉披风的大翻领,“让我们这支刚喘过气来的队伍,去死守一块两年前就被审判庭下达灭绝令,烧成玻璃渣的烂石头星球……”
在尤金连续不断的抱怨声当中,登陆舰沉重的气密阀门准备闭合。
尤金和罗维打了个招呼,径直踏上了登陆舰。
等离子尾焰喷射出刺目的白光。
庞大的舰体缓缓攀升,撕裂沉重的云层,满载着高能麦砖,回归了近地轨道的舰队。
巴克和防卫军老兵,以及营地的劳工们,开始欢呼雀跃。
罗维的神情却平淡如水。
对他而言,只是完成了一场枯燥的税务交割,并没什么可以庆贺的。
但“色雷斯-IV”这个名字,让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滴答,滴答。
此时,他随身携带的黄铜怀表,内部细密的齿轮转动声,如同某种不可名状的低语,在他的脑海深处回荡。
罗维的视线越过雨幕,开始将目前接收到的信息进行整合。
从离开色雷斯-IV,率领变异老兵和开荒队,搭乘银霜号抵达新伊甸开荒至今,已经过去了一百六十七天。
这半年的时间,对于帝国前线的星界军战士,人均只有几个小时的寿命而言,相当的漫长。
但对于横跨整个星系、由无尽生物质构成的泰拉虫巢意志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神经脉冲反应周期。
罗维回想起了色雷斯-IV号,地下破败的STC工厂。
回想起了正孤零零地留守在地底深处,指挥着基因窃取者工兵的克隆体:奥克塔维斯总督。
回响起了次级诺恩女王胚胎,这个尚未完全成型的虫群高级节点,被奇美拉一号战车“暴食之墙”彻底生吞。
“看来,虫巢意志的神经末梢遭到阻断,长达半年的延迟后,反射弧终于做出了清算指令。”
罗维的呼吸保持着平稳,思维运转速度,却在疯狂攀升。
关于泰伦虫族的威胁非常清晰。
虫族利维坦主力舰队绝对不会来。
那支吞噬了无数星系、遮天蔽日的虫海,完全遵循着极致功利的生物掠夺算法。
色雷斯-IV号地表连真菌都难以存活,缺乏一切可供转化的基础生物质,由于混沌力量的常年干扰,沿途也没什么富庶的星球。
角鲸虫舰强行构建重力通道,跨越漫长星系去啃食一块充满辐射的死亡星球,必定是一笔入不敷出的折本买卖。
既然泰伦主力对色雷斯-IV号不屑于顾及,那么唯一的答案呼之欲出。
克洛诺斯分巢舰队。
这是银河系最大的利维坦舰队,特意分化出来的一根特化触手。
它不以吞噬常规生命为第一要务,而是专门针对混沌能量和亚空间异常区域,进行清道夫般的攻击。
哥特星区靠近恐惧之眼边缘,正是克洛诺斯舰队活跃的最佳温床。
通常情况下,虫巢绝不会轻易出动一整支分巢去调查次级诺恩女王的死因,它们会剥离出一层更小的触手:
一支由敏锐的先锋侦查无人机群,或者一头游荡的“巨妖”级独立突击舰,所组成的侦查编队。
现在一支虫巢侦查编队,正在笔直地冲向色雷斯-IV。
想到这里,罗维捏了捏眉心。
融合了纳垢与泰伦生物质、拥有了自我进化意识的载具“暴食之墙”,这台新伊甸未来能拿来当做底牌的无价资产,目前仍处于深度的进化休眠期。
消化一颗次级诺恩女王的胚胎绝非易事。
一旦在暴食之墙毫无抗拒能力的蜕变期内,遭到虫群侦查舰队的灵能扫描与深空探针挖掘,它将连同地下设施里的奥克塔维斯总督克隆体,一起被瞬间抹平。
暴食之墙绝不能死。
罗维必须想办法,哪怕他身在遥远的五十光年之外,也要隔空切断虫巢伸来的小型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