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为暴食之墙，争取出足够漫长的消化时间。
一阵寒风吹进防雨棚，罗维按住了通讯器的的按钮。
这是尤金为了方便后续粮食防潮事宜，临时留下的一条指向近地轨道的单向通讯信道。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罗维按下了接入按键。
信号在穿过大气层产生的强烈电子杂音后，接通了海军旗舰通讯。
沙哑而傲慢的声音传出。
不过并非尤金，而是旗舰舰桥上，负责对外联络的高阶参谋。
“这里是第十二巡防舰队指挥中枢。新伊甸的地面文官，粮食装载已经完毕。”
“如果你是来祈求我们替你留下两门防御副炮的，趁早省省口水。”
参谋的语气轻蔑。
“长官。”罗维道明来意。
“关于尤金督察官刚才提及的，去色雷斯-IV号阻击异形的战略意图，作为新伊甸后勤体系的管理者，我希望能向舰队，提供几条建议。”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两秒钟的沉默，随后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冷笑。
“听听，一个内政部挖泥巴的底层书记官，在指导我们如何打一场星际狙击战？”
“他大概以为宏炮的弹道，跟拖拉机翻地的沟渠，是一样的线条。”
参谋嘲弄道。
罗维过滤掉这些无意义的嘲讽，条理清晰地陈述：
“我阅览过星图，长官。”
“这支未知的异形舰队，既然选择前往色雷斯-IV，必然途径科里奥星带。”
“舰队大可利用星带边缘的恒星风暴脉冲，掩盖旗舰引擎热源，实施埋伏。”
“要么在引力井的必经切点，提前布置近程感应雷区；亦或者……”
“够了，闭嘴吧书记官。”参谋毫不留情地打截断了通讯，“你以为战争是可笑的沙盘游戏？”
“埋伏？隐蔽？你真的知道，我们的等离子反应堆引擎，哪怕停留在低功率待机状态，每天需要消耗多少珍贵的磁约束光氢吗？”
“每一颗感应水雷，都比你们的命还金贵。一颗连杂草都不长的死亡星球，有布设防御雷区的必要吗？”
参谋的音调拔高，充斥着铁血的傲慢：
“对付异形的侦查小队，最有效、最符合军团荣耀的办法，就是在它们落地的瞬间，用最耀眼的光矛阵列点亮黑暗，把它们连同那颗星球一起气化，仅此而已。节约你的口水，完毕。”
罗维赶在对方切断通讯的前一秒，急忙说道：
“如果存在更高效的方案，能够省下光矛阵列这种高昂的火力折耗呢？”
不出所料，罗维最后这句，成功卡住了高阶参谋准备关闭通讯的手指。
每一发宏炮的装填，都意味着底舱奴工上百条人命的填补。
“给你三十秒，书记官。别拿你的小聪明，挑战指挥枢纽的耐心。”
罗维的目光，投向新伊甸阴雨不断的铅灰色穹顶。
尽管厚重的乌云遮蔽了天空，然而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仿佛能看见数百公里之外，漂浮在轨道之上的海盗舰队残骸。
那是被帝国海军摧毁的星际海盗舰队。
二十五艘重型战舰，被光矛撕裂的遗骸，外加十几艘黑市驳船，千疮百孔的躯壳。
这些承载着无数罪恶与贪婪的金属碎片，形成了一片太空垃圾带。
在恒星微弱的光芒下，悬浮在新伊甸冰冷寂静的近地轨道上。
“【超视距残骸动能打击计划】。”
罗维抛出了一个在内政部一切官员嘴里，绝对找不到的军事词汇。
“贵舰队刚刚用无可匹敌的火力，清空了轨道上的海盗舰队。现在，足足三亿吨的金属残骸，悬浮在太空中。”
“这些毫无生命反应的废铁，不需要消耗任何生命维持系统，也不散发任何可被虫巢阴影捕捉到的生物质反应。对异形来说，它们甚至是隐形的。”
罗维徐徐说道：
“这批被光矛撕碎的三亿吨金属残骸，不需要自带引擎，只要舰队在跃迁离开前，利用引擎的余波推力，轻轻推它们一把。”
“新伊甸所在的恒星引力，就会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漩涡，自动将它们卷入其中。”
“想象一下，一把以恒星为轴心的‘投石索’，残骸就是兜里的石头。”
“借助恒星级别的引力弹弓效应，这三亿吨废铁将被甩向虚空，并在脱离引力圈的那一刻，加速到亚光速的三分之一。”
通讯频道里，高阶参谋冷哼了一声，打断了罗维。
“就算加速到三分之一光速又如何？新伊甸距离色雷斯-IV号整整四十五光年！”
“等这堆破铜烂铁飞到地方，大概是一百三十五年以后。你准备让虫子，等你的残骸碎片一个世纪吗？”
“如果在正常的物理法则下，确实如此。”罗维冷静道，“但长官，泰伦虫族的星际航行，并不依赖亚空间。它们靠的是一种名为‘角鲸’的特化生物舰。”
“它们会锁定目标星系的恒星引力，将极其遥远的物理空间强行压缩、折叠，从而制造出一条超光速的‘重力走廊’。”
罗维在脑海中拉开了一张立体坐标图。
“当这支侦查舰队全速扑向色雷斯-IV号时，这条横跨星域的超光速重力走廊，必然会经过科里奥星带的外围。也就是新伊甸所在的深空方向。”
“我们不需要让残骸碎片飞四十五光年。我们只需要在这个完美的绝对夹角，松开‘投石索’！”
“这片三亿吨重、横宽堪比小行星带的漫天铁雨，将以三分之一光速，精准地切入虫族舰队自己铺设的‘超光速重力走廊’的薄弱边缘！”
罗维加重了语气：
“一旦这些具备恐怖动能的太空碎片，被卷入那条被高度压缩的空间通道，物理法则的相对速度将被无限放大。”
“它们会顺着虫群折叠的空间，被反向以超光速‘吸入’虫群的航线。”
“这就像把一把钢珠，顺着敌人自己插进来的吸管，强行倒逆吹进他们的肺管里！”
通讯端另一头，嘲笑声在这段缜密到令人发指的叙述中消失了。
哪怕是性格最傲慢的海军参谋，也不得不承认这项计划的疯狂与毒辣。
在宇宙尺度上，用敌人自己的超光速通道当枪管，去加速三亿吨的残骸碎片。
没有任何常规的生物质装甲，能够抵挡这股在超光速流中，迎头对撞的纯碎毁灭动能！
用一片毫无价值的残骸，去对冲掉敌人的有生探路力量，这简直完美。
这不仅一举清除了新伊甸头顶碍眼的太空垃圾，还可以作为一项“兵不血刃肃清异形”的耀眼功绩，堂而皇之地写进舰队交予军务部的战报里。
“计划的理论框架具备一定可行性。”
这时，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忽然介入了通讯频道。
罗维嘴角微微一扬，仅仅听对方的语气，他便知道此人就是第十二舰队的司令官。
“但你少算了一样东西，书记官。要想通过三分之一光速的物理动能，精准盲狙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重力扭曲走廊……”
“这需要计算数以万计的随机碰撞、恒星高能辐射切变偏转角，还需要模拟那只虫巢触手撕裂虚空时，所产生的重力差切入点！”
“这是一场天文级别的运算风暴。”
舰队司令官冷漠地拒绝了技术支援。
“我们的旗舰的机魂高贵而神圣，它浩瀚的算力，必须用于时刻监控大裂隙的混沌波纹，绝不可能为你在这等投机取巧的盲赌上，切断百分之八十的运算神经群，去充当你的算盘。”
“计划是你提的，所以新伊甸必须独立提供轨道脱离坐标，与重力走廊的切入偏转角参数。”
“用结果来向我证明，你不仅拥有异想天开的胆量，也有匹配这份疯狂的本事。”
罗维当即答道：
“遵命，二十四个标准泰拉时之内，坐标将准时发送至指定端口。”
随后，罗维便切断了通讯。
对方毫无诚意的刁难，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对于骄横的帝国海军而言，即使他们看出了这项反击计划的精妙，也绝不容许一个踩在泥坑里的底层文官，来反向“指挥”高贵的旗舰。
对方强行将最困难的运算任务甩回新伊甸，不仅仅是出于对所谓“机魂”的傲慢死守，更是一次冷血而圆滑的政治避险。
这群待在云层之上的老狐狸，打着稳赚不赔的算盘：
由新伊甸提供脱离坐标，那么一旦亚光速残骸偏离航线、未能击中目标，这场浪费精力的闹剧，其“欺瞒军务”的黑锅，将结结实实地扣在罗维这只卑微的替罪羊头上。
可若是盲狙侥幸成功，那便会成为舰队长官“果断决策、神机妙算、彰显天威”的辉煌军绩，没有人会记得这是一个泥腿子文官出的主意。
这就是上位者最惯用的权术戏码。
普通人想要借他们的刀，就必须得自己把脖子，架在断头台上。
罗维直奔地下二层的指挥核心。
伴随着沉闷的气压泄出声，一把推开厚重的铅制气密防爆门。
房间中间的生铁地板上，盘根错节的大型导管如同一窝黑蛇般蔓延，簇拥着中间那个经过扩容焊接的巨大防弹玻璃缸。
缸体内部，浸泡着大量呈现出暗绿色光泽的营养液。
凯斯的大脑，正悬浮在液体之中。
昨晚战火刚一平息，阿尔法神甫便迫不及待地派遣机仆，去执行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
当初为了应对海盗入侵，主营地进行了紧急疏散，凯斯服务器被迫接受了粗暴的“头身分离”手术。
最核心的大脑，被罗维带往地下十五米的巨树根系指挥所。
而眼前这具重达半吨的无头躯干，则被当做散发热量的“诱饵”，无情地遗弃在了地下二层。
好在海盗占领主营地期间，主要集中在恒温粮仓，并未发现地下二层指挥所，因此凯斯的身躯，得以完整的保存了下来。
经过一整夜不眠不休的缝合手术，初步完成了这套血肉算力中枢的“头身重组”。
透过泛着浑浊气泡的缸壁可以清晰地看到：
那颗插满电极的硕大头颅，正被一圈圈粗暴的工业生铁铆钉与生物结构胶，强行缝合对接在它原本那具臃肿、苍白的断颈处。
数百根粗细不一、闪烁着微弱数据光点的金属线缆，残忍地钉满了这颗肥胖脑髓的每一个沟壑与皮层。
并且顺着粗糙的缝合伤口，狂乱地扎入尚未完全融合的人造脊髓腔内。
阿尔法神甫此时正蹲在庞大的玻璃缸基座旁。
他隐藏在红袍下的机械眼，闪烁着专注的红光。
其中一条辅助触手，举着锋利的切割锯，小心翼翼地切下一根，在重组循环中产生排异、老化短路的供血导管，然后换上由巨树胶脂黏合的黄铜新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