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机魂震怒、算力超载到极限才会留下的惨状。
“长官，这是……”尤金试探着问道。
“真以为我会将舰队的命运，放心地交给一个泥腿子文官？”司令苍老的声音透过气道扩音器，传出阵阵金属的闷响。
“切断与罗维的通讯后，我立刻调集了全舰大批的备用沉思者阵列进行并网，对他的‘引力弹弓’计划进行了独立的沙盘推演。”
尤金恍然。
原来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司令官并未死等罗维的计算结果。
他调动了庞大的沉思者算力，进行了一场与新伊甸同步的验算。
“这该死的乡巴佬，传送到端口里的坐标参数，竟然比我们的十位小数点还要多出四位，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十四位。”
“残骸的碰撞消耗，甚至是引力井边缘细微的光压偏转，都被计算得分毫不差。”
司令官瞥了一眼被机仆拖走的两具焦黑残骸，语气中透着些许惊愕：
“这跟我们榨干了大批备用沉思者阵列，不惜超载烧穿了其中这两台主脑单元，才勉强推演出极限结果几乎一模一样。新伊甸这个农业世界，藏着惊人的算力。”
尤金勋爵也是微微一愣
他在地表已见识过罗维出色的组织和执行能力。
却没料到这片烂泥地，竟然在算力上，能够与哥特级巡洋舰庞大的沉思者阵列分庭抗礼。
舰队司令收回思绪，看向旁边的录事参谋，冷漠交代：
“传令下去，航行日志记录清楚，对三亿吨残骸的动能干涉与航道规划，纯粹建立在新伊甸驻星代理人罗维·丹恩提供的定点坐标基础之上。”
尤金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虽然这属于常规的甩锅手段，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留下这种文字，显得过于露骨。
司令洞察了尤金的疑虑，解释道：
“虫巢的侦查舰队，可没有任何航线规律可言，一旦我们推过去的这些太空垃圾，在虚空中没能扫中异形舰队的前锋，或者偏离轨道，砸碎了那些神圣国教掌控的三流矿业空间站。”
“等到来年那些腐儒查起旧账，这就是贻误战机、擅自抛弃废料酿成灾祸的死罪。这口黑锅，罗维这小子出谋划策，他就得拿命顶着。”
“但如果……”司令按动金属指节，语调拔高，“如果海盗的飞船残骸，真的成了一把宇宙霰弹枪，完美碾碎了虫群舰队。”
“明面上递交到哥特星区首府的战报里，自然会抹去这一切。”
“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十二舰队敏锐利用天体引力和战场残骸，兵不血刃彰显了帝国海军的天威。”
尤金点点头。
永远只享受最高利润，将所有潜在风险转嫁给底层同僚，这是必要的做法。
安排完航行日志的问题，司令的话锋陡然转冷。
“而你，尤金督察官。”
司令俯视着阶梯下的下属。
“你跨越了保密红线。哪怕你带回了填满底舱的高能脱毒麦砖，你也违反了军令。”
“你不该向一个不相干的地方书记官，泄露军事情报。”
尤金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单膝跪在了甲板上。
“我恳求您的宽恕。”尤金强压着心头的惊慌，飞速组织措辞。
“长官，罗维这个地方文官绝非常人。我在新伊甸的地表近距离观察过他，也找其他人了解过他。他和星区首府那些装腔作势、见到尸体就作呕的蛀虫截然不同。”
“在缺乏帝国化肥供应的情况下，他充分利用动物和劳工的残骸当底肥，种出了一种高能小麦。”
“海盗第一次入侵时，他排兵布阵，巧妙伪装出了一支重装火力假象，成功吓走了海盗。”
“并且依靠智慧，歼灭了第二批五万海盗当中的三万人，最后迫使残余的两万名海盗缴械，然后给这帮亡命徒套上镣铐，去地里当了农奴，收割冬小麦。”
“我在地面向他透露情报，是因为这位书记官足够的聪明，我知道他值得信赖，不会泄密。”
“而他提出的‘引力弹弓’计划，给出的这份坐标图纸，就是回报。”
在这个人吃人的黑暗宇宙里，一头饥肠辘辘的食腐狼，遇见了另一头懂得用陷阱套住猎物的恶犬，自然会产生扭曲的默契。
司令听完尤金的辩述，缓缓抬起仅剩的人类左手，叩击着黄铜扶手：
“有趣。从今以后，我们舰队跨星区航线的临时补给点，就定在这颗新伊甸。让他继续在泥坑里替我们研磨骨血，产出最坚硬的粮砖。”
随后，司令向全舰频道下达了启航的最高指令。
“传令底层轮机舱，注入光氢。准备启航！”
战舰的腹部，见不到星光的引擎甲板上。
几千名光着上半身、浑身长满腐烂结节与燎泡的底层奴工，收到了鸣笛声。
在监工皮鞭的挥舞下，他们喊着苦力号子，紧紧抓住足有成人腰部粗细的生铁锚链。
随着庞大的隔离液压阀门，被数十组人力绞盘缓缓拉开，刺目的深蓝光芒透了出来。
等离子反应堆的恐怖辐射，如同掀开火山口般喷涌而出。
顶在第一排的数十名奴工，皮肤顷刻间大面积脱水碳化，连惨叫都未发出，便成了一堆散落的骨灰。
而在他们身后的奴工，面无表情地踏碎了同伴的残骸，踏入原有的位置，继续发力。
鲜血、汗水与机魂的咆哮融为一体。
宏伟的舰队调整身位，厚重的舰艏，在这片真空中缓慢地切割出冰冷的弧线。
他们并没有急于打开那能毁天灭地的光矛阵列，更没有推出足以轰碎卫星的巨型宏炮炮管。
这艘巡洋舰按照羊皮纸上的精确偏转角，优雅、精准地移动到了那一整片，布满飞船残肢与金属碎片的宽阔地带边缘。
三亿吨被海军撕碎的海盗舰队残骸，如同一座座漂浮的破败墓碑，在失重环境下无规律地停滞着。
“副推进器姿态调整点火。”
“五秒瞬时喷射，执行操作。”
随着舰桥传来简短平淡的口令，巡洋舰的尾部排气导流槽内，爆发出一道明亮的等离子尾焰。
由于短时间喷射而形成的纯蓝色高压气态扫帚，带着数万度的高热气浪，狠狠“刷”过了这片残骸碎片形成的海洋。
太空中缺乏传播声音的介质。
这一切发生得安静却浩大。
在这股庞大的动能推挤之下，陷入引力平衡而静止在原处的残骸带，整体产生了轻微的颤动。
三亿吨装甲碎片，偏离了原有的悬浮轨道倾角。
紧接着，物理法则中最无情的引力，接管了画面：
新伊甸所在的恒星系，宛如漩涡般的恐怖引力深渊，捕捉到了这片失去平衡的太空垃圾。
尤金来到防爆舷窗边缘，双眼紧紧观察着外面的视野。
成千上万块棱角分明、表面还蒙着火光余烬的破铜烂铁，受到恒星引力的强行拉扯，呈现出一种起初看似缓慢，实则每秒都在发生指数级增加的诡异速度，朝着引力切线的外沿坠落。
它们越飞越快。
金属残片与稀薄的星际尘埃不断摩擦，泛起的光带交织汇聚，拖拽出一条长达数百公里的黯淡光晕。
当这片残骸绕着恒星旋转，同时被引力加速到极致的三分之一光速时，它们将按照完美到堪称艺术的偏转角，挣脱恒星的束缚，如狂风骤雨般冲出这片星系。
庞大的金属碎片铁雨，将在虚空中切入虫群所折叠的空间走廊。
顺着异形绝尘而来的重力轨道，以前所未有的对撞速度，爆射向色雷斯-IV号前路上的异形侦查舰队！
巡洋舰的主引擎，爆发出刺穿耳膜的轰鸣。
庞大的舰体，在强光中扭曲消失，跃入了激荡不安的亚空间潮汐。
只有这片无声的星空，静静等候着克洛诺斯分巢舰队派出的这支小型侦查舰队，在自己的引力通道中，被撕碎成无数肉沫的刹那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