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片刻后,奥古斯都舰长很快妥协,说道:
“我去抽人拆机器。只求阿尔法神甫,在用海兽骨头修补我的右舷时,接缝能焊得死一点。”
“你不需要和领航员塞拉菲娜女士再商量一下?”罗维看着眼前面露难色的老舰长,轻声问道。
“不需要了。”奥古斯都叹了口气,泄漏机油的机械臂,无力的垂在身侧。
“塞拉菲娜女士由于在长期的亚空间航行中,耗费了大量的精力,目前正在医疗仓里接受神经修复。她进舱前叮嘱过我,在这里,一切都听凭您的调遣。”
罗维淡然一笑道:
“很明智的决定。替我转告你的船员,记得带上最厚的隔热石棉服,干拔管线这种重活的时候,没有足够的纯净水补充。”
“新伊甸不养闲人,用你们的流汗,去抵扣饭钱和修船的费用吧。”
闻言,老舰长奥古斯都苦涩的点了点头,拖着残破的海军制服,去向刚刚吃完午饭的下属们,下达最新的劳役指令。
“头儿……”巴克独眼里闪过一抹迟疑,“咱们对待这帮刚下船的家伙,是不是显得太冷酷了点?”
巴克继续说道:
“银霜号拿命出去滚了一圈,给咱们带回了要塞级中型虚空盾,一万支热熔炸弹,十罐纯净火星凝胶。”
“毫无疑问,他们算是首屈一指的功臣。如果是艾丽西亚总督,肯定会赏他们几天热床铺和美酒,可您却让他们刚洗消完毕,就立刻去五十度高温的管线里吸废气……这会不会让营地里的人觉得,您太过不近人情?”
罗维转头,冷声道:
“巴克,你要记住新伊甸的第一条管理法则。”
“在这里,过去的功劳,是一种保质期很短的消耗品,它的价值在时钟向前拨动的那一秒,就宣告清零了。”
“如果我今天网开一面,让这些带回了丰厚补给的功臣,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躺在温暖的床铺上,享受纯净水、美食和宁静的睡眠。”
“你猜猜看,几十万正在为工分、为了一口掺盐的麦糊,而在泥浆里拼命的难民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生出一种致命的错觉:他们会认为,只要立下过功劳,就可以在新伊甸,换取永久的安逸与特权。”
说到这里,罗维望着远处的雨幕,沉声说道:
“我就是要通过折磨银霜号的船员,让营地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双眼睛,都清清楚楚的看见,在生死存亡面前,功臣会被尊重,但绝没有躺在功劳簿上享受这回事。”
“只要你还有一口呼吸,哪怕你是刚拯救了整颗星球的英雄,也必须时刻准备着,为新伊甸的下一个黎明,流干最后一滴汗。”
“原来如此,头儿英明。”巴克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罗维又说道:
“当然,我这么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巴克,你以为通过一场暴力的洗消,再吃几顿淀粉糊糊,用赎罪熏香熏上几个小时,就能洗净他们在现实与亚空间里,漂流了153天的灵魂污染吗?”
“人性最脆弱的时候,不是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而是在强烈的疲惫后,突然放松下来的那个瞬间。”
“如果立刻让他们回去休息,当这些身心俱疲的星界军和水手,躺在舒适的被窝里,大脑放空时,那些潜藏在他们潜意识深处的创伤记忆、死难战友的哀嚎,以及亚空间诡异的低语,就会在此刻趁虚而入,疯狂的生根发芽。”
“安逸,是混沌恶魔最喜欢的温床。”
此刻,罗维的眼神,散发着无比理智的光泽。
“我要让他们穿着厚重的石棉服,在狭窄、炽热的反应堆舱室里,顶着脱水的痛苦去干重活。”
“当肺部因为吸入灼热的工业废气而剧痛,当每一块肌肉,都因为劳累而发出撕裂般的悲鸣时,他们的大脑就没有哪怕一微秒的空闲,去回忆亚空间的恐怖!”
“我要用最极端、最痛苦的肉体折磨,锚定这些人的理智。让他们脑子里,只剩下对一口纯净水,对一次深呼吸的强烈渴望。”
最后,罗维拍了拍巴克僵硬的肩膀:
“这并非单纯的是在压榨他们。我是在用手段,从他们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把亚空间残留的余毒,连同汗水一起挤出来。”
……
离开隔离区后,罗维又接到缇比斯神甫的紧急通讯,于是乘车赶到了二号仓库外侧的主施工地。
虚空盾发生器的组装进入了第六天。
短短不到一周,在这片泥泞不堪的水坑里,高达四十米的漆黑底座框架便拔地而起。
上百名来自机械教的工程师,正在脚手架上疯狂忙碌。
成千上万个本需要在无尘室里,精细吊装的昂贵元件,正被重型叉车和痴呆的机仆,像塞砖头一样,粗暴的卡进钢铁骨架里。
如果让格里芬十四号的法度贤者卡尔卡松看见,必然会当场签发异端清洗令。
在罗维的强压下,缇比斯神甫被迫取消了所有繁杂的祈祷仪式。
没有使用无尘香炉,也没有念诵经文的辅助团队,取而代之的,是几十台绑在脚手架最高处的大喇叭,正循环播放着刺耳的防空警报。
既然没了安抚灵魂的祷文,罗维干脆用这种震破耳膜的噪音,当做神经麻醉剂。
暴力的音波,堵死了工程师们想要抱怨或者发疯的念头,用最纯粹的危机感,拔高了所有人承受压力的极限。
工程师们的机械触手,在半空中飞速交织。
连续六天六夜的连轴转,逼得他们连神圣机油都顾不上用,干涩发烫的机械关节和轴承缝隙里,胡乱塞满了巨树防腐凝胶。
这些平日目中无人的机械教技术人员,被剥离了机械教的繁文缛节后,现在沦为了一群不知疲倦的普通技术工人。
罗维踩着湿滑的铁梯,爬上二十米高的脚手架平台,见到了连队长缇比斯。
这位技术神甫暗红色的长袍,被泥浆糊成了硬壳,护目镜下的电子眼,正因为连续熬夜过载,闪动着快要报废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