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地下四层的生态温室。
室内的空气循环机常年失修,通风管里倒灌进泥土的味道。
老萨满披着厚重的兽皮罩袍,蹲在一排玻璃培养皿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
玻璃罩里是一株长势疯狂的“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幼苗。
旁边挂着几串剥离出来的基因链显影草纸。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停下手里的记录。”罗维把门关紧。
老萨满转过头,兜帽下面,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罗维解释道:
“银霜号带回来一份最新的情报。在四颗旁支农业星球轨道上,出现了一艘重型瘟疫废船。”
“啪。”
听见“瘟疫废船”四个字,老萨满手里的镊子直接掉在操作台上,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重型瘟疫废船?那里距离新伊甸只有六光年的距离,对常规航行很远,但对于以概念传播的瘟疫真菌来说,等于近在咫尺。”
“瘟疫辐射带来的亚空间涟漪,稍微有一丝风暴洋流,吹到新伊甸的大气层外围,整个生态都会产生恐慌式的排异。”
他在狭窄的操作台前快速来回走动,惊恐道:
“以新伊甸当前的情况,只要一丝高维污染降临,真菌孢子会在土壤里休眠两个月,然后集体孵化。”
“顾问,到时候我们看到的,不会是黄色的麦田,而是铺满紫黑色疱疹的食人灌木。”
他沉思片刻,提议道:
“虽然瘟疫不一定会百分之百蔓延过来,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建议,停掉接下来第四季开垦区的播种计划!”
“我们要把新伊甸现有的全部能源和物资,都拿去建造巨型封闭式温室,切断农田与外界的空气循环,把长出来的麦苗,保护在罩子里……”
罗维静静听完他所有的技术分析,毫不犹豫摇头:
“停产和封城,不在新伊甸的考量范围内。”
“暂且不说如此庞大的温室罩子怎么建,单是维持这种超大规模的封闭力场,就会吸干我们整个营地的等离子发电机。这种防守,等同于让我们所有人放弃抵抗,在黑暗中排队饿死。”
“可是顾问,如果不盖温室,地里的麦子全都会烂光!”
老萨满急得连胡须都在发颤,大声强调道。
新伊甸之星冬小麦,是罗维的中医技术指导,与灵族生命技术结合,培育的一种全新的粮食作物,具备远超普通小麦的抗病虫害能力。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这种冬小麦就能硬扛附近星系一艘瘟疫废船的影响。
罗维却说道:
“古泰拉保存下来一个很偏门的中医理论:固本培元,激浊扬清。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当外界一盆高度污染的污水准备泼过来时,我们就必须让本土系统自身的免疫力,拉高到最狂躁的临界点。”
老萨满若有所思,问道:
“那要怎么做?”
“去海岸线的屠宰池,把里头的畸变体海兽捞出来。”罗维目光深邃而漠然。
“准确的说,是去找那些受到海底亚空间裂隙严重污染,脊背上长出婴儿五官的紫色毒瘤的极品海兽。”
“然后切下那些还在哭嚎的紫色肉瘤,把毒瘤里承载着高维度亚空间污染物、透着无尽痛苦与恶意的黑褐色毒血,全部抽空。”
老萨满瞪大眼睛:
“提取这种充满亵渎源质的海兽毒血?送去哪?做底肥发酵?”
罗维答道:
“配比千分之五的浓度,直接接入农业灌溉网管的主泵,加压喷灌,给这片土地来一场人工毒雨。”
老萨满听完,身体完全僵住了,声音颤抖道:
“给开垦区人工下毒雨?千分之五浓度的极品海兽毒血直接降下去,土地吸收后不会死,反而会像生了寄生虫的野兽一样发疯抽搐。”
“但那些还在地里抢收冬小麦的难民劳工和土著撑不住。”
“他们在毒雨环境里哪怕只闻半天时间,肺泡就会溶化,皮肉会直接烂掉。光是当天的死亡率,就会飙升超过百分之三!”
“嗯,三万以上的伤亡损耗。”罗维顺着他的话,把冰冷的数字核算了出来,“如果直接无差别喷洒,前线劳工和土著,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内,会有三万人骨肉分离。”
“所以,在主泵加压之前的三个小时,拉响最高级别的隔离警报。”
“让开垦区里的所有难民和土著劳工,全部退出农田。毒雨喷洒期间,绝对不准任何人进入农田。”
听到这个强制撤离的命令,老萨满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摇起头来:
“没用的,顾问……那可是接近三十万渴望私产的土著佃农,还有六十万红了眼想挣工分的难民!”
“您亲手把他们的物欲和求生本能,拉到了极限,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让他们撤出去,他们是绝对不会听的!”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下不下令是我的事。”
罗维没有停顿,大步走到厚重的铁门前。
他侧过半个身子,目光穿透昏暗的走廊,仿佛投向了遥远的深空:
“那艘重型的瘟疫废船,此刻大概正和卡斯泰兰家族的舰队绞杀在一起。哥特海军的舰队一旦嗅到亚空间的腐臭,也会在第一时间跃迁增援。”
“庞大的舰队群或许能拖延瘟疫废船,但我从不把新伊甸的存亡,寄托在别人的防线上。”
“帝国的舰队一旦失守,瘟疫随时都会越过星海,化作死神的吐息蔓延过来。”
罗维沉声道:
“此次我们别无选择,必须饮鸩止渴。”
“被千分之五浓度的海兽毒血狠狠浇灌,新伊甸的灵脉与土壤防御机制,会被剧烈的痛苦激怒,逼入最狂暴的应激状态。”
“当星球本身的免疫系统,因为致命的中毒而陷入绝望的亢奋时,这片土地将化为一个排异的火炉。”
“外来瘟疫散发出的那些微弱真菌孢子,就算穿透了大气层,也会在落地的瞬间,被星球自身的免疫风暴,给无情绞碎。”
“在对抗混沌的入侵时,我们不仅要算计凡人,更要把星球的痛苦当做武器。”
说完,罗维冷峻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之中。
老萨满在原地想了又想,不得不佩服罗维的计谋。
但他也深知,只有拥有世界之魂的新伊甸才能这么干,换成任何一颗正常的农业星球,这样做都等于找死。
……
一号内陆倒灌屠宰池。
海风吹不过来,高墙把这片水域围成了铁桶。
卡乌斯特工在一处搭建的钢铁平台上,左眼的机械义眼转动,光圈缩小,锁定在下方的工作区。
他的左手平托着一台微型亚空间探波仪。
仪器表盘上的红光闪烁频率很高,几乎连成了一条横线。
这代表着下方,正散发着浓烈的亚空间恶意。
此时,水池刚刚被抽干。
三台奇美拉运输车停在池底,后拖车钩上连着粗大的钢缆。
钢缆绷得笔直,另一头锁住了一头长度超过二十米的极品畸变海兽。
这头海兽的脊背上,鼓起七八个紫黑色的肉瘤。
这些肉瘤每一个都有水缸大小,内部还有东西在蠕动,表皮被撑出类似人类婴儿五官的轮廓。
当肉瘤贴在水池底部摩擦时,里面会传出虚弱而尖锐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