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通告连续播报了三遍。
警报的余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散开。
农田里安静了几秒。
但,没有出现任何惊慌的情况。
没有人丢掉镰刀逃乱,也没一个人往外跑。
难民堆里站着一位身材粗壮的监工。
他是来自丰饶二号难民营的大头目,是随着罗维来到新伊甸最早的一批劳工。
此时,他手里握着一条用烂轮胎胶皮削成的鞭子,用力甩了一下手腕,在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
“看什么,干活!”
距离头目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刚来不久的塞维鲁六号的劳工直起身子,双手抓满泥巴,看了看远处的隔离网铁丝。
头目走过去,一脚踹在那名劳工腿肚子上。
劳工失去平衡,跪倒在烂泥里。
“长官。”劳工抬起头,神色有些畏惧,“广播说了下毒雨,会死人。”
“那你跑吧。”头目用皮鞭指着身后的隔离网,“你现在就可以走出去。你的名字会被登记,今天的工分直接清零。”
头目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指着这个新面孔骂道:
“在塞维鲁六号巢都世界的底巢,帮派头目也给你们画过大饼,但他们给过你哪怕一粒干净的盐,多给过一粒米吗?!没有!”
“但在新伊甸,罗维大人说到做到!”
“昨天营地主干道上的巡游场面你眼瞎了?在渊骸结石粉碎车间,一百个挣够了工分活下来的人,发了新棉衣,吃上了香喷喷的面包。”
“他们不用再受冻了,他们成了自由民,和家属一起,住进了主营地温暖的窝棚了!”
头目扯着嗓子吼叫:
“现在所有人都在坚持劳动,拼命攥工分,你要是跑出去,不仅缺失了今天的工分,你下半辈子就永远只能睡在狭窄的棺材房。”
“这种毒雨,就是上面大人定下来的考验。谁今天敢往后退一步,就算我不剥夺他领盐巴的资格,你这辈子也就废了。工分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这名胆小的劳工听完“说到做到”四个字词,眼睛顿时红了,马上来了干劲。
他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弯腰冲进前面的麦子堆。
双手交替挥舞,镰刀劈断麦秆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
这不只发生在这个角落,类似的事情,正发生在新伊甸的整个开垦区。
其实,这种工分制度,本身并非罗维的首创,也并非只在新伊甸实施过。
在此之前,在丰饶二号,在塞维鲁六号等巢都世界,底巢的权贵与农场主们,同样为耗材们画过类似的大饼。
但那些贪婪的权贵,连最基础的诱饵都不肯施舍。
他们既设置了遥不可及的工分指标,又在现实中肆意克扣劳动者的口粮,用全方位的谎言,掐灭了耗材们最后一丝期盼。
因此,底巢的劳工们只会在绝望中变得麻木,绝不可能像新伊甸的劳工这般狂热。
原因只有一个:
罗维提供给他们的虚假希望,建立在兑现承诺之上。
如果说,需要用天文数字般的工分换取的自由民身份,是罗维给底巢难民们画出的一张虚幻的大饼。
那么他每天用真金白银兑现的日常承诺:
准时下发的一小勺粗盐,一剂劣质却能救命的药品,一碗掺着脂肪的糊糊,才是真正让所有人,愿意豁出性命去干的强心剂。
而为了让这套工分制度无懈可击,罗维偶尔也会制造几个奇迹。
他会让极少数侥幸活过重度劳役,用命攒够了工分的幸运儿,在万众瞩目中,换取实打实的自由民身份与温暖的窝棚。
这千万分之一的真实榜样,打消了劳工们脑海中最后的一丝怀疑。
在新伊甸,罗维从不赖账。
只要你舍得卖命,你的工分数字,就能变成活下去的口粮。
这种近乎残酷的公平,不仅没有让劳工们退缩,反而催生出了疯狂的内卷。
在六十万人的难民营里,每个人都担心自己的工分会落后于别人。
你割了一捆,他就要割两捆;别人多挥一下镰刀,就意味着自己在下一次换取抗生素时,可能落选。
所有人都在互相追赶和竞争,谁也不敢停下,谁也不愿被这套能逆天改命、实现阶级跃升的体系淘汰。
三十万土著佃农心里明白,自己多收一把麦子,就能多留一份私产,拒不撤退。
六十万难民为了赚取更多的工分,不被身边的人比下去,咬着牙坚持劳作。
于是,新伊甸的开垦区,出现了怪异而又令人胆寒的一幕。
九十万人听着死亡倒计时的警报,动作出奇的一致,他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动力,化为了不知疲倦的血肉齿轮。
每收割一捆冬小麦,占有物品的快感与工分上涨的贪欲,就能填死他们脑子里的恐惧缝隙。
三个小时之后。
主泵站底部的重型齿轮咬合,加压电机开始了全功率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