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黄昏。
主营地,地下二层指挥所。
厚重的防爆铁门紧闭着,把地表的寒风和浓烈的土腥气味,隔绝在外。
艾娃不久前刚泡好的一壶热咖啡,正散发着醇厚的豆香。
卫队长巴克大马金刀的跨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嘴里叼着一根新伊甸后勤部,用劣质烟叶卷出来的土烟。
罗维在办公,所以他也不敢抽得太凶,只是夹在指尖,看着烟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转。
按照他对罗维说的,这也算是在这狗娘养的世道里,为数不多的消遣了。
罗维坐在办公桌后,单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在全息屏幕上不断的划动着。
巴克吐出一口烟圈,随口闲聊道:
“头儿,外头的海兽血雨,下了差不多一天了。也不知道那些为了工分,红了眼的家伙,现在是个什么动静。”
“艾娃刚才急匆匆跑出去帮忙,我估摸着伤亡不会小,她去安慰濒死者的痛苦去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罗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这是一笔必须支出的账。不过,比起这些,你还是过来看看凯斯服务器,刚给我吐出来的这个大麻烦吧。”
巴克闻言,掐灭了烟头,伸了个懒腰凑到桌前:
“啥麻烦?凯斯服务器又抽风了?”
“是第四季超级冬小麦的播种计划。”罗维答道。
“龙骨号每次来拉粮食,都会先把工业伴生矿石,运去格里芬十四号铸造世界,精炼成工业化肥。我们现在的化肥仓库,算是殷实了。”
“有了工业化肥兜底,凯斯服务器也学会了贪心,一口气给我列了三个扩产方案:一个保守,一个按部就班,最后一个最激进,恨不得把整个新伊甸的泥巴,都翻个底朝天,全部种上麦子。”
巴克眯着独眼,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图,咧嘴笑了:
“要我说,选最激进的方案呗。”
“粮食这玩意儿,在这年头比哥特星区的信用币,比泰拉的王座币还硬。咱们手里多攥一把麦子,就能多招募几百个端枪的棒小伙。”
“头儿,我最近正寻思着,从塞维鲁六号的六十万难民当中,挑选一批精干的人出来,补充到新伊甸的防卫军当中。”
“不过……种那么多粮食,咱们的后勤和脱粒流水线,能顶得住吗?”
罗维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划掉最激进的种植方案,说道:
“你看问题的角度,倒是越来越像个军需官了。”
“新伊甸现在的能源、劳动力和工业基础,还撑不起那么大的粮食产能。恒温粮仓的空间也有限。”
“步子迈得太大,农业系统反而会把营地的生态拖垮。”
罗维一边和巴克闲聊着,一边快速在第二个方案的基础上进行了微调。
写下合理的配平比例,随后利落的签上了自己的数字密钥:
“就按修改过的中配方案来吧。稳扎稳打,按部就班,给咱们的土地留点喘息的余地。”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门锁的卡扣被人从外面拧开。
老约翰侧着身子,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反手又将沉重的铁门迅疾合上。
他身上的防水外套湿漉漉的,下摆还在不断往下滴着带有轻微腐蚀性的酸水。
他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胸膛起伏着。
“大人。”
老约翰双手捧着被水晕染的牛皮纸记录板,咽了一口唾沫,汇报道:
“毒雨停了。主泵站按照您的设定卡准了时间,关闭了加压槽。”
罗维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核算结果出来了吗?”
老约翰翻开水渍斑斑的记录板,在密集的表格横线上摸索。
“八个小时的足额喷淋。”老约翰的公鸭嗓稍微提高了一点,试图掩饰内心的震撼,“两万六千四百一十名劳工,倒在开垦区里,没一个救回来。”
听到这个数字,罗维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眼中闪过一抹悲哀与无奈。
两万六千多人。
这个残酷的结果,几乎和他之前,与老萨满推演评估的伤亡数字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他特意下令提前三个小时拉响最高级别警报,试图让劳工强制撤退的“仁慈”措施,完全失效了。
三个小时的倒计时,没能挽回哪怕一条人命。
不过这并非罗维不够尽责,而是战锤底巢的难民,往往就是如此。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下巢,退缩就意味着被剥削殆尽、全家饿死。
当罗维实打实的把阶级跃升的希望,和活命的物资,摆在他们面前时,几十年来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化作了要工分不要命的疯狂狂热。
为了祖祖辈辈都不曾摸到过的希望,他们甘愿迎着毒雨,去直面死神的镰刀,也不肯后退半步,去保全自身的性命。
巴克在一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有显得多惊讶,只是沉重的叹了口气,唏嘘与不忍道:
“真是一群为了活命,连命都不要了的可怜疯子,头儿明明都给他们三个小时提前撤离了。”
老约翰继续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