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个小时倒计时内,九十万人没有出现一起临阵脱逃,没有一个人撤出隔离网。”
“死前他们的收割效率拉到了极限,比过往的平均数据快了三倍,因此额外抢出七万四千吨极品麦穗,上面没有多少受潮的痕迹。”
“十座地下恒温粮,仓目前完全堆满了。”
“十五座露天防潮仓库,正在协调摆放空间,我一会得调派人手去东侧平整空地,拉新的隔水帆布了。”
罗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羽毛笔,蘸了点墨水。
他从老约翰手里抽过记录板,在代表死亡人数的那一行数字旁边,停顿了片刻,缓慢的画下了一个黑色的十字。
仿佛是在无声的为这些苦命的灵魂送行。
随后笔尖游走,在“七千四百吨产量”的一栏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两万六千条鲜活的生命……”罗维把记录板,倒回老约翰面前,语气有些沉重,“代价委实太沉重了。”
巴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无奈说道:
“头儿,您不必过于自责。”
“在这吃人的世道,能像您这样给他们一个明白价码,让他们死前觉得有了盼头的,已经是绝无仅有的恩赐了。他们求仁得仁,您也别太把罪孽,往自己肩上扛。”
老约翰也出言劝慰了几句,随后他犹豫了一下,看着罗维,似乎想确认接下来的步骤。
毕竟两万多具被毒水泡烂的尸体,堆在田间地头,气味能飘出防线外几里地去。
“大人,地里的遗体怎么办。”
罗维沉吟答道:
“农作时间非常紧张,明天黎明,就是第四季的底肥翻耕。你去找西蒙神父,从临时教堂,抽两个嗓门大的传教士赶去现场,把倒在农田里的死者,全部宣发为帝国最忠诚的子民。”
“把监工报上来的名字,挑选一部分刻在临时教堂边缘的木栏上,告诉剩下的人,这些死去的人,通过了神皇试炼的铁镰刀。”
“至于说尸体怎么处理……”罗维闭上双眼,按捺住内心的波澜。
“如今自然不能直接派人手去搬运或者装殓。蕴含高维恶意的海兽毒液,污染的很深,接触尸体只会害死更多活人。”
“去通知阿尔法神甫,让他直接启动重型履带拖拉机。”
“让机仆开着耕犁设备直接下地,把这些吸收了大量毒液,烂了一半的血肉,连同收割完的坚硬麦茬,一起就地粉碎、开沟,翻压进半米深的泥土里去。”
“血水分解释放出来的氮磷营养,将会成为第四季发酵的底肥。让他们真正与这片他们用命保下的新伊甸,融为一体吧。”
巴克默默的点了点头:
“尘归尘,土归土,用这种方式守望麦田,也算是给活下来的人,铺了一条生路。”
老约翰弯下腰,把这些看似冰冷、实则无奈的指令,逐条刻进脑子里,后退两步准备转身离开。
“稍等,老管家。”罗维叫住他。
接着罗维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抽出一张硬质卡纸。
卡纸一侧,盖着瓦兰提乌斯家族的双头鹰火漆印章。
他把卡纸拍在桌面边缘,神情肃穆的吩咐道:
“把这份物资批条,带过去执行。”
“核对劳工名册,每一个被翻进土里当底肥的人,去找到他们的直系亲属和遗孀。”
“明天日出前,必须保证这部分家属,能到后勤处足额领到一公斤提纯过滤的海盐,另外加发十张掺了真鱼油的脱毒面饼。”
“同时宣告,名单内所有家属,免除接下来的半个月,新伊甸营地基础建设劳役,但享受每日的正常工分。”
罗维的命令,等同于让死者的家属们带薪休假了。
老约翰上前,双手捏住批条的边缘,低着头郑重的塞进口袋里。
罗维看了一眼老约翰的眼睛,轻声交代着这套残酷机制背后的底线:
“用最实在的食物和免除痛苦的休息期,去结清他们卖命的价码。”
“目前的新伊甸,已经不是开荒之初,物资严重匮乏的时期。今后要尽我们所能,别让寡妇和孤儿再挨饿了。”
“等家属们领到了盐的消息传出去,营地里剩下的六十万难民,会更加深刻的体会到:只要在新伊甸勤劳肯干,我就绝不会赖账。”
“这口被物欲吊起来的贪婪心气不能断。”
“只要这股心气在,它就是新伊甸的劳工们,在这绝望宇宙中,最坚固的一道精神虚空盾。”
老约翰心领神会,他贴着墙根拉开铁门,恭敬的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沉默了片刻后,罗维绕过桌子,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防风大衣。
双臂套进去,把领口的两颗铜扣扣死,最后戴上了黑色的皮手套。
“走吧,巴克。”罗维吩咐道。
巴克从沙发上弹起来,熟练的跟在罗维身后,顺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爆弹枪:
“头儿,这大晚上的,咱们这是去哪儿溜达?”
“兵工厂,去瞧瞧单兵护甲的生产情况。”
“唉,我就知道没得清闲。”巴克耸了耸肩,跟上罗维的步伐,“现在那里头,全是齿轮的杂音和敲敲打打的动静,能把活人的耳朵给吵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