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罗维这番解释,梅隆伯爵与奥古斯老舰长,呆立在环形视察台上,面面相觑。
在绝望的宇宙中,凡人通常对凶险莫测的特殊星球敬而远之,将其视作不可触碰的死亡禁忌。
他们怎么也不敢想,罗维竟然把新伊甸,当成了一具会生病、会发脾气、会出虚汗的肉体凡胎,还去肆意下毒算计它!
这不仅仅是疯狂与亵渎,更是一种把整个帝国敬畏的神学世界观,踩在脚底无情摩擦的极端狂妄。
然而只有罗维自己心里清楚:
他真正算计和折磨的,是被毒血刺痛得痛不欲生的灵族世界之魂。
周围的热蒸汽愈发浓郁、潮热。
罗维没有再去理会平台上,两个震撼到失语的老家伙。
他神色如常的转身,带着独眼卫队长巴克,朝着通道出口走去,同时吩咐道:
“巴克,待会去找老约翰传达命令时,加上一条安全通告。”
“除了我刚才说的,大量囤积净化水之外,必须严格按照人头定额,给一线劳工配发盐水,让他们按时服用,时刻补充汗液流失!”
走到防爆门前时,罗维略微侧过头,又补充道:
“还有,去找老萨满,让他尽快熬煮出来一批植物防暑药剂。告诉开垦区里挥鞭子的监工,给每个上工的劳工鼻腔和脖颈处,都抹上一层。”
“我需要他们在这座高压锅里保持清醒,每一个因为重度中暑而倒在流水线上的劳工,都是对营地产能的不可饶恕的浪费。”
罗维又扶了扶大衣的衣领,抛下一句冷嘲:
“在新伊甸成功退烧之前,咱们这群趴在它身上吸血的跳蚤,最好都把求生欲提起来。”
“别还没等死在瘟疫废船的真菌手里,就提前被星球自身的免疫系统,给活活烫死了。”
……
一夜过去。
与平日早晨所见到的乌云不同,新伊甸天边的云层,变成了一片暗红色。
昨日人工喷洒的海兽毒雨,引发了新伊甸这颗灵族花园世界的免疫应激反应。
地层深处的高温,持续透过泥土向上蒸腾,把空气烘烤得潮湿、闷热。
一夜之间,新伊甸从一颗气候偏冷的星球,明显变得暖和了起来。
天才蒙蒙亮,三号生活区边缘的物资兑换广场外,泥浆地里就挤满了人。
人群中站着两批人。
一批是昨天在毒雨中倒下,被耕犁粉碎进土里,充当第四季冬小麦底肥的两万多名难民的家属。
另一批,是在粉碎车间里熬满三十天,挣到了自由民身份的幸存者的家属。
现场非常安静。
几万人的聚集地,听不见一声大声的咳嗽。
而在人群的前头,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子上,老约翰威严的走到了上面。
台子两侧,站着十名佩戴全覆式单兵重甲的色雷斯变异老兵,他们枪口朝下,没有任何战术动作,却显得压迫感十足。
老约翰的身前,摆着两张长条桌。
桌上堆着一袋袋经过提纯的无污染海盐,还有摞放整齐的用油纸包裹的脱毒面饼和植物药剂。
“排队,上前。”
老约翰拿着扩音喇叭喊道。
一位名叫卡蒂的底巢女人,往前挪了两步。
她的丈夫,在渊骸结石粉碎车间,成功熬过了三十天,获得了自由民的身份,不过昨晚由于器官衰竭而亡。
她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沾着汗渍的名牌,递了过去。
负责登记的机仆伸出扫描仪,绿灯闪烁。
老约翰看了一眼名册栏,宣布道:
“足额一斤的提纯海盐,十张厚面饼,里面掺了鱼油,还有一些植物药剂,拿好。”
两个装满物资的亚麻袋子,被机仆推到卡蒂面前。
卡蒂当即伸出双手去抓。
她的手上有冻疮和干涸的血痂,由于她抓得很紧,挤破了手上的伤口,几滴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不过,纵然手背上的伤口渗出了血珠,卡蒂却丝毫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她的嘴角向两边扬起,枯瘦的面庞上,露出一抹近乎痉挛的狂喜笑容。
在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家庭中,失去丈夫,往往象征着爱情与家庭崩塌。
然而对于一个在塞维鲁六号底巢,挣扎求生了三十年的女人来说,能用丈夫的性命,换来够全家吃上半个月的饱饭和昂贵的盐、植物药剂,这笔买卖不仅回本,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恩赐。
在暗无天日的巢都世界的㡳巢,几十亿人口的更迭,凭借的本就是一场毫无底线的生物工业化。
人口的繁衍从来不是基于爱情。
底巢的监工长官们,为了完成上面下发的劳动力增长指标,会定期在浑浊发臭的饮用水里,直接注入低劣的化学催情剂和加速排卵的激素。
对于底巢难民而言,所谓的“夫妻”,不过是两个毫无感情的耗材,在药效发作下,为了给工厂制造下一个部件,而进行的强制交配。
至于生下的婴孩,就像下水道里滋生的真菌一样被随手乱扔,任其自生自灭。
在塞维鲁六号,只要一个五岁幼童,能勉强握住扳手,能钻进成年人挤不进去的排气管里,去清理带有致死辐射的废渣,那么就是一件完全合格的工具了。
但别指望这些工具,能拥有多长的保质期。
在过度饥饿与重金属环境的双重侵蚀下,能平安活到二十岁,然后死于黑肺病,就已经是底巢耗材们,所能奢求的最好结局。
卡蒂知道,自己的丈夫能熬过三十岁,生物体能早已被压榨到了极限,本就是一具随时会死在流水线上的报废躯壳。
而现在,这件即将报废淘汰的零件,竟然在新伊甸,从上位者手里换回了十张掺着荤腥鱼油的大面饼,以及整整一斤纯净的海盐和植物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