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的认定:
这是她三十年宛如蛆虫般虚无的人生中,上位者所展现出的,最为公正,也最为慷慨的一次兑现。
物资发放,在有条不紊中进行。
在色雷斯老兵的威慑之下,无人敢抢劫,也无人敢插队,更没人敢喧哗、造次。
小半天时间过去,等上万人全部领完物资,老约翰拿起喇叭,宣读了罗维的命令:
“总督顾问决议。”
“念在你们死去的亲人,为新伊甸所做出的贡献,名单上所有的家属,从今天起,免除为期半个月的基础建设劳役。”
“你们不需要下地干活,不需要去伐木,不需要去耕地,不需要去采矿,不需要去参与重体力活,每天的工分,照常记在你们账上。”
“解散!”
扩音器里的声音,回荡在血红色的云层之下。
只不过,老约翰预期中的感恩戴德的情景并未出现。
广场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上万人站在泥水里,眼神呆滞。
原来,他们长期在㡳巢压迫运转下的神经,无法处理“不需要干活,也能拿口粮、赚工分”这样的信息。
这种严重违背底巢难民生存逻辑的恩赐,使得他们的大脑当场卡壳。
几分钟后,人群确认不是在做梦,亦或者说不是上位者赏赐给他们的断头饭,这才开始慢慢转身,抱着怀里的亚麻袋,浑身颤抖着散去。
卡蒂牵着十二岁儿子的手,推开了分配给他们的单独窝棚。
这间屋子有十五平米,是专门奖励自由民的。
墙壁由灰色石渣和树脂堆砌而成,防风,滴水不漏。
地下铺设着锅炉的伴热循环管,踩上去能感觉到淡淡的温热,完全没有底巢下水道常年浸泡骨髓的阴冷。
与他们此前居住的棺材水泥小隔间相比,这里简直就跟梦中的天堂一样。
卡蒂把麻袋放在木桌上,解开油纸包,拿出一张面饼。
她闻到了淀粉烤熟的焦香,闻到了鱼油的荤腥味。
她掰下半张,塞进儿子手里,自己拿着另外半张,大口咬了下去。
温热的食物咽进胃里。
消化系统开始工作,血液涌向腹部。
母子俩吃饱了,还喝光了一杯用纯净水冲泡的淡盐水。
卡蒂坐在床沿上,激动的痛哭了一场。
哭完以后,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按照平时的时间表,她现在应该带着儿子,去三号仓库外侧缝制装小麦的麻袋,要么去化肥厂边缘,清理具有腐蚀性的废渣。
母子必须要在监工抽响皮鞭前,完成当天各自的工作定额。
可是现在,不需要去干活了。
肚子也不饿,身上也不冷。
没有监工的催促,屋子里也十分的安静。
她以前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拥有这样的生活条件。
卡蒂盯着木桌上的纹理发呆,时间一秒秒过去。
随着疲惫感的逐渐消退,一种极端的空虚感却涌了上来。
潜伏在她灵魂深处的污秽,开始了蠢蠢欲动。
在塞维鲁六号巢都时,被隐秘散播的“数字九”模因病毒,一直藏在这七十万难民的脑子里。
平时高强度劳动的十五个小时劳动,压制住了这些病毒的繁殖空间。
难民们平时累到一沾枕头,就会失去意识。
此刻,安逸和舒适,摧毁了这道精神屏障。
卡蒂开始觉得无聊。
她的脑子闲了下来,迫切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来填补这部分空白的感官。
如果不去感受点什么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存在都是虚无的。
耳边传来轻微的齿轮咬合声。
幻听开始了。
她看到桌角有一把用来切干冷面包的生锈短刀。
于是卡蒂走过去拿起短刀。
她在床沿坐下,把左手的袖子挽起。
生锈的刀刃,贴在她长着皮癣的小臂上。
她试着用力拉扯了一下表皮。
肉被割开,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
疼痛顺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
卡蒂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空虚感被疼痛填补进去了一部分。
可是单调的疼痛,还是不够刺激。
于是,她拿起短刀,面带微笑,转头冲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