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兵停在卡蒂面前，单手拎起一个粗麻布缝制的配重沙袋，重重摔在她的怀里。
沙袋的重量超过了四十公斤。
卡蒂的脊背在一瞬间往下弯折，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几乎跪倒在滚烫的烂泥里。
“挂好，跑！”纠察队的老兵冷喝道。
卡蒂麻木的用麻绳勒过脖颈，咬紧牙关，迈开了脚步。
上万名享受了短暂“带薪休假”的家属方阵，开始在广场边缘挪动脚步。
他们踩踏温热烂泥的声音，逐渐连成了一片喧嚣。
不远处，西蒙神父一手拿着黄铜权杖，一手拿着扩音器，狂热的咆哮着：
“汗水，才是清洗灵魂懒惰的唯一圣水！”
“当你们无功而受禄，当你们拥有了安逸的食物和床铺，潜伏在暗处的异端，就会像苍蝇和蚊子一样，钻进你们思想的缝隙！”
“用你们被压弯的骨头，用你们仿佛在燃烧的肺，去感受疼痛！去填满你们空虚堕落的脑子！”
西蒙神父敲击着身旁的木栏，怒吼道：
“步伐慢下来的人，鞭笞十下！扣除一天工分！”
听到扣除工分这几个字，卡蒂本能的打了个寒颤，拼命加快了速度。
反常的高温，炙烤着整座广场，她感觉自己的肺部，正在被无形的烙铁贯穿。
汗水混杂着泥点淌进眼睛，剧烈的刺痛感，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而血红。
然而就在接近猝死的体能透支下，卡蒂却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踏实。
上午在安静温暖的小房间里时，那些在木桌边缘蠕动的重影、耳边挥之不去的细碎窃窃私语，此刻竟然完全消失了。
沉重的沙袋压迫着她的胸腔，严重缺氧的大脑，丧失了思考任何多余事物的能力。
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强制集中在开裂的脚底，和几近撕裂的小腿肌肉上。
疼痛，成为了把她从亚空间虚无中拉出来的良药。
“赞美神皇！”
卡蒂张开干裂的嘴唇，跟着人群，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吼唱。
她的声音破音、嘶哑，还咳出了血沫。
脸上的肌肉也在痛苦的抽搐。
但这一次，她的眉宇间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致命的空虚感消退了。
但与此同时，理智的回归，也带来了足以击溃灵魂的悲伤。
因为她想起了上午，自己在混沌低语的引诱下，向坐在角落里的儿子挥下短刀的画面。
当后勤纠察队破门而入时，她的儿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这份无法挽回的绝望与负罪感，被此刻粗暴的体罚，压制在了躯壳里，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更加凄厉的赞美诗，随着她的奔跑，回荡在广场上。
……
主营地，地下二层指挥所。
全息屏幕悬浮在前方的半空中。
凯斯服务器正在实时更新广场上的各项数据。
一排排代表心率的绿色波形，和代表噪音分贝的红色分贝条，正处于高频跳动状态。
屏幕右侧，审判庭特工卡乌斯的机械义眼，锁定着家属们的脑波监控反馈。
上午带有明显混沌感染倾向的紊乱神经跳跃信号，现在全部趋于平缓。
卡乌斯活动了一下紧绷的指关节，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敬畏：
“顾问阁下，混沌模因的感染被完美遏制了。您用一套不需要消耗神圣灵能的方法，实施了一场有效的群体净化仪式。”
卡乌斯其实刚才已经暗中扣住了通讯器。
如果罗维的针对性措施无效，他就会立刻呼叫火焰喷射器部队，对家属们采取残酷的火刑。
罗维双手抱胸，看着全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淡淡说道：
“人类的神经中枢，存在认知负荷上限。”
“当身体需要维持四十公斤的负重，并且持续高分贝吼叫、剧烈消耗氧气时，大脑的生物防卫机制，会断开所有的边缘想象力，把所有算力用来维持心肺的运转和跳动。”
“亚空间的恶魔低语需要载体。”
“只要劳工们的大脑，被肌肉撕裂的痛觉占满，亚空间低语的渗透自然就会被阻断。”
卡乌斯听着粗暴却又科学的解释，沉默了几秒，随后深以为然的低头，记录在审判庭的便笺上。
卫队长巴克，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擦拭着手里的爆弹枪零件，同时有些惋惜的问道：
“头儿，您的方法确实有效。可是咱们就一直让他们在广场上白跑？虽说明面上免了他们半个月劳役，但这么白白消耗体力，对营地发给他们的粮食，可是个浪费啊。”
罗维闻言，在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上一划，把其中一个数据窗口放大，推送到巴克面前。
巴克当即凑近看去，独眼眯了一下。
罗维继续说道：
“我让人把广场的收音麦克风，直接接通了开垦区和矿区的高音喇叭阵列。”
“上万家属的狂热、痛苦、歇斯底里的吼叫与赞美诗，形成了一道足以覆盖半径三公里的精神声浪屏障。”
“这种高强度的集体潜意识宣泄声场，给周边的劳工和矿工，提供了一种强效的心理刺激。”
“就像是上万个监工，在他们耳边咆哮着提醒他们：安逸就是堕落，堕落就是死亡。”
说着，罗维给出了直观的效果：
“截止到一个小时前，劳工和矿工们整体劳动效率，相比昨日提升了百分之四点五。”
“上午，我们发给了两万六千名死难家属足额的面饼、提纯海盐和植物药剂。这是一笔庞大的前期投入。”
“如果刚才发现他们存在感染苗头时，直接下令处决，这些沉没成本就成了一笔坏账。”
“就算用他们的尸体去填发酵池，新伊甸也是亏损的。”
“但现在，他们消耗了食物，靠身体折磨治好了自己的心理污染，同时还作为人形扩音器，鼓舞了营地的士气。”
“这笔账平了。我们发下去的每一粒精盐，都已经回本了。”
巴克听完这番毛骨悚然的资本榨取逻辑，站起身咧嘴笑道：
“我明白了，头儿！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我待会就去通知西蒙神父，让传教士在方阵四周，加设几面重鼓。既然有效果，那咱们就把这声浪，再往上推高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