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他脚边的泥土，早就被浸染成了病变的死灰色。
老萨满蹲在田垄中间，手里握着一把短柄铁铲。
他挖开几公分深的黑土，从里面轻轻拨出一株，刚冒头的“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
第四季的这批种子下地才第八天，距离四十五天的收割大限尚远，正值拼命扩充初生根系的阶段。
老萨满抖落土渣，提着那截根须递了过来。
结果很清晰，根须的尖端不仅发黄发黑，还因为坏死而病态的萎缩枯卷。
罗维扫了一眼死气沉沉的根系，问答：
“情况坏到什么程度？”
老萨满回答道：
“从天上掉下来的黑灰有问题，导师。世界之魂虽然调动地热，把外天空来的瘟疫真菌的活性全烧没了，没让孢子变成扩散传染病的活体。但残留的粉末，具有很强的碱性。”
老萨满伸出手指，搓开一块沾着黑灰的泥土，接着说道：
“这些碱性物质，正在改变土壤的地质结构。”
“‘新伊甸之星’超级冬小麦，习惯了酸性的土壤。现在土里的碱性提高，幼苗发芽就等于直接伸进了石灰水里，根须最外层的保护膜全被烧坏了。不出半个月，六个开垦区的冬小麦幼苗，会全部烂死在地里。”
老萨满没有使用玄之又玄的混沌诅咒分析。
而是把瘟疫真菌孢子，被高温焚化以后留下的后遗症，简化为了农作物生长的酸碱不匹配。
听完老萨满的话，罗维拿出随身携带的数据板，调出化肥厂的仓储库存表。
他迅速浏览了一下各类物资的留存线，说道：
“泥土偏碱了，中和一下就行。”
老萨满问：“怎么中和？”
这就是他带罗维来这里的原因。
他也想到了中和的方法，可是面对“黑雪”，不知道该如何去中和。
罗维仅仅考虑了片刻，便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化肥厂后面建有一座地下废液库。那里面储存的，都是平时刻意拦截下来的高浓度重金属废酸和毒液。”
“这些高浓度工业肥料，连你们灵族的巨树根系都消化不了，所以一直不敢顺着污水沟直接往外排。”
“去开启废液库的阀门，抽调重金属废酸出来，送去屠宰池边缘的粉碎车间。”
“再把提炼星舰抗风暴涂层和单兵重甲剩下的渊骸结石粉末，全倒进去搅拌。”
罗维继续说道：
“搅拌完了，装进抗腐蚀的喷洒车里进行稀释。”
“拉十台拖拉机出来，全员戴上最高规格的重工业防毒面罩，沿着六大开垦区，均匀的喷在田地里。”
如果有任何一位灵族的人在场，都会惊恐的跳起来大呼“这会导致生态灭绝”。
但老萨满此刻却保持着克制。
因为此前他已经领教过罗维，使用“投毒”作为攻坚克难的手段。
不过他仔细揣摩了一会罗维提出的方案，心中还是生出了敬畏与胆寒。
他终于看懂了罗维今天这手“以毒攻毒”，与此前的不同之处。
上次倾倒海兽毒血，喷洒的海兽雨，用的是“生物毒素”，目的是为了让星球感到剧痛，从而激怒世界之魂调动地核的高温，产生抗拒瘟疫的“免疫白雾”。
而今天罗维让他倾倒的，则是“物理重工业废酸”！
罗维是在把这颗星球，当成一个庞大的化学反应皿，在进行一场冷血的酸碱平衡实验。
罗维继续对老萨满说道：
“瘟疫真菌孢子被高温烧毁后留下的灰烬，本质上是碳化后的强碱性残渣。”
“既然极端的碱性，破坏了农作物的微观保护膜，把根系烧坏了，那就用最极端的酸，去把它强行压回去。”
“重金属废酸，具有强烈的物理腐蚀性，加上渊骸结石粉末自带的微弱亚空间辐射。”
“这两剂‘猛药’混在一起泼进地里，会直接把土壤里的高维碱性残渣一起溶解。”
“如此一来，开垦区土壤里的重工业毒素成分，肯定会严重超标，甚至整片农田都会化作翻滚着毒气的烂泥沼泽。”
“但老萨满，不要忘了我们当初为了培育‘新伊甸之星’的种子，在帐篷实验室里，经历的几百次失败。”
“‘新伊甸之星’可不是顺应自然法则，培育出来的普通冬小麦。”
“它本就是我们在发酵池里，从填满海兽碎肉、劳工尸骨、排泄物和重金属废酸的毒泥沼中，剥离出亚空间共生菌，再用‘阴阳生克’的枷锁，牢牢锁住瘟疫，奇迹般缝合出来的完美怪物！”
“对于正常农作物来说，翻滚着毒气的烂泥沼泽是触之必死的绝境；但对‘新伊甸之星’而言，反而是在还原它最适应的温床。”
说到这里，罗维的眼神深处，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算计：
“物理重化工的废酸，去对冲混沌余烬的强碱。”
“就像我们当初在培养皿里，用那一滴碱性植物灰化液，去镇压强酸黑泥的腐败一样。”
“今天，我们只不过是把整个开垦区，当成了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培养皿！”
“两支毒药在泥土里互相碾压、互相吞噬，会把地表变成什么样的修罗场，这颗星球的生态圈，会发出怎样痛苦的哀嚎，我毫不在乎。”
罗维抬起手，冷冷的看向灰败的田野：
“我只在乎一件事：只要阴阳生克的平衡不破，只要土壤的酸碱度，被这套以毒攻毒的暴力手段压回来，第四季冬小麦的根系，就能在毒浆里重获生机，如期长出饱满的麦穗！”
老萨满眼眸低垂，默默捏紧了手里的小麦根须。
罗维的方案是何等的大胆，又是何等的精准。
他没有任何迟疑，干脆利落的回应道：
“我明白了。拖拉机和抗腐蚀喷洒机马上发车，中午之前，第一遍酸毒浆，就能给所有的农田洗一次地！”
而解决完开垦区土壤的碱性问题，罗维也没有过多停歇，立刻返回了主营地。
因为三号生活区的地下，有一项繁杂的工程正在进行——
关乎到虚空盾的电力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