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还是当打之年,自然会梳理云贵赋税,想办法拉出数万大军来反攻四川。
可如今他油尽灯枯,很难说能否活到翌年,所以云贵的布防只能放弃沿江枢纽,坚守山区为主。
朱燮元算是看清了,刘峻留着长江以南的那几个县不打,就是为了吸引云贵明军源源不断的去那几个县坚守。
如此刘峻只要剿灭了这沿江几个县的兵马,接下来便可长驱直入。
既然刘峻这么想,朱燮元便不能如他的愿。
退守山区,将汉军的补给线拉长,将汉军拉入山区作战,这便是朱燮元的布置。
“祖母,您还等什么?”
马万年眼看着秦良玉默不作声,连忙开口道:“趁着贼兵距离我等还远,撤兵吧!”
马万年的话,似乎唤醒了秦良玉,使得秦良玉眼底不免闪过遗憾。
她本想死守宜宾和马湖,成就自己的佳话。
可瞧着朱燮元如今的布置,她若不听令而导致云贵兵马再度损失,那她便是大明朝的罪人了。
“传令……撤兵。”
秦良玉沙哑着声音下令,而马万年三人闻言则是欣喜的接下军令,开始调遣兵马和粮草辎重,按照朱燮元的要求撤往庆符等县。
几日后,随着周虎率军兵不血刃的收复了宜宾、马湖两座城池,秦良玉撤往庆符等县的消息也被快马送往了北方的成都。
刘峻接到捷报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六日,距离正旦春节也不过只有区区四日了。
彼时的成都城内,到处充斥着置办年货的喜庆气氛。
这样的气氛,往年只存在于王府和士绅高门大户中,而今却走入民间,来到了各家各户。
“朱燮元这老狐狸还真不好对付,不过好在他快死了,不管朝廷换谁接替他,都不可能有如此坚守的决心。”
行驶的马车内,刘峻毫不避讳地谈论着朱燮元和南边的事情。
王豹与庞玉坐在马车的左右位置上,纷纷朝着刘峻投来目光。
庞玉是单纯的看,而王豹则是禀报道:“水西的那些安氏余孽,不少人都不满意朱燮元拆分安氏土地。”
“等朱燮元身死,他们肯定会在水西作乱。”
“朱燮元此举,更像是调秦良玉去震慑水西的安氏各部。”
“嗯。”刘峻闻言点点头,而王豹则是担心道:“督师,朝廷若是听从朱燮元的奏表,远离江河并坚守山区,那我们……”
“放心吧,朝廷没空管云贵的事情。”听到王豹担心,刘峻倒是很有自信的解释着。
毕竟在刘峻看来,湖南的战事即将打响,而湖南战事打响后,建虏便要开始入关。
建虏入关后不久,汉军便要打响汉中和陇右的战事。
可以说,在接下来的崇祯十一年里,大明朝将承受着汉军和建虏的双重压力。
刘峻实在不认为,大明朝廷的那群人能在这种压力下,还能保持着西南方向的战略定力。
只要西南敢抽兵去长江南岸和汉军作战,后方的土司必然会作乱。
届时不管汉军动不动兵,西南那为数不多的明军都将在与土司的战事中被消磨殆尽。
云贵这两个地方,在前线不吃紧的时候,派一支偏师便能逐步收复,不用投入太多精力。
真正需要投入精力的,主要还是湖南和汉中、陇右的战场上。
“噼里啪啦……”
“你个秫秫小娃,还不到除夕便来放炮了!”
“略略略略……”
马车外,突然便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
待到鞭炮声落下,便见有悍妇插着腰在店铺外骂着那穿着红色棉袄,头顶两侧各扎一个髻的小娃娃。
那娃娃挨了骂,直接伸出舌头在那里“略略”挑衅,瞧得悍妇火冒三丈,抄起扫帚便冲了出来。
见到悍妇发怒,那小娃娃便叫嚷着“母老虎发怒了”,然后跑开。
左邻右舍的瞧见这模样,纷纷伸出头来看热闹,捂嘴偷笑。
“这娃娃,二三十响的鞭炮,就这样抢在除夕前丢来放了,换做我那时,定要挨顿打。”
庞玉瞧见那娃娃放鞭炮还挑衅的样子,瓮声笑着开口。
刘峻闻言,不免对王豹询问道:“这二三十响的鞭炮,如今作价多少?”
“起码十文钱。”王豹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说道:“下官昨日回家,还见家丞买了一千响的大串鞭炮,作价四百文。”
“这二三十响的,起码也得十文钱。”
刘峻闻言,不由得看向那早已跑远的娃娃背影,唏嘘道:“十文钱的鞭炮,这娃娃说放便放,该不该打另说,但也可见成都的百姓是比曾经富裕多了。”
“督师所言甚是。”王豹闻言点头,而这时马车也穿过了正街,绕进了一条丈许宽的小街内。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这条街上,而王豹与庞玉也扶着刘峻走下了马车。
待刘峻走下马车,只见这条街道有兵卒守卫各户院门,还有巡逻兵卒不断走动。
成都城内,能有这么多兵卒看护的,除了各处衙门和官员住所,便只有关押蜀藩的区域了。
“那蜀王住在哪户院子里?”
刘峻开口询问,直道出他此次目标。
王豹见状,连忙走在前面为他带路。
几步路的时间,他们便来到了由四名兵卒看守的普通小院门前。
“参见督师!”
带着兵卒看守此处的队长见到刘峻,连忙带头行礼。
刘峻闻言对他们笑着点头,随后吩咐道:“开门吧。”
“是。”队长闻言将锁上的院门打开,随后便见院内场景出现在刘峻眼底。
院内空间不大,也就是普通的四合院子,能住个十几口人。
正因如此,当院门打开的时候,便见十余道身影朝着院门跑来。
不过这十余道身影在见到院门口站着的人两手空空时,顿时便消了气。
“督师在此,还不行礼?!”
队长张嘴便呵斥起了这群人,而这群人闻言也连忙跪下:“罪人参见督师……”
刘峻见状,目光扫视这群跪下的人,只见他们大多穿着陈旧的锦袍和汉军兵卒的战袄,每个人都有些碳水吃多了的浮肿。
脸虽然是肿的,但身子却看得出有些消瘦。
对此,刘峻不免看向王豹:“不是说不要克扣他们的伙食吗?”
“不曾克扣,只是如今吃的比他们曾经大鱼大肉时差了不少,故此便瘦下来了。”
王豹连忙开口解释,而这时那人堆中也挤出了个还能看出有几分肥肉的中年人。
“罪人朱至澍,在此参见督师,还请督师给我等换个宽敞的屋子,让我等自己烧火做饭吧。”
曾经的蜀王朱至澍,如今的阶下囚正跪倒在刘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请着刘峻。
刘峻闻言,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他,打趣道:“你就是朱至澍?”
“正是罪人朱至澍。”朱至澍连忙点头,不曾想刘峻接着便询问道:
“我听闻,那傅宗龙求你助饷时,你说蜀王府只有承运殿一座,别的再也没有。”
“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这……”朱至澍闻言,不由觉得浑身燥热,脚趾抓地。
哪怕如今寒冬腊月,冷风不断从门口灌入院内,他却还是很快地冒了层虚汗。
瞧着他这般模样,刘峻便忍不住笑了笑,接着说道:“起码你还有砖瓦遮风避雨,有战袄温暖身子,便不要挑剔了。”
“不过再过几日便要过年,饭食上倒是可以教你等丰盛些。”
“多谢督师!多谢督师!”听到刘峻愿意准备丰盛饭菜给自己,朱至澍卑躬屈膝地磕着头。
瞧着他磕头,刘峻则是轻笑道:“别着急谢。”
“此次我大军要东征湖南,倒是需要你手书一封,盖上你的印玺来传播四方。”
刘峻的话落下,朱至澍便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而这时的王豹也皮笑肉不笑地走了上来。
“蜀王殿下,接下来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你今年过年过得如何,便看你写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