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除夕夜前,当四川境内百姓都在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庆贺除夕的时候。
彼时在四川隔壁湖广岳州境内的某处山谷内,火药爆炸的闷声却透过山谷里的雾气,传遍了四周。
雾气混着硝烟的气味,直扑雾气中的一支队伍。
山峰将队伍内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旌旗上的“卢”字。
“今日便是除夕,怎地还在采矿?”
马背上,穿着青袍的卢象升看向了身后的矿场管事,只见那管事大腹便便,见卢象升质问时毫不紧张,只是讨好道:“回禀总理,这都是这些矿工自己要求干活的。”
卢象升闻言,眉头不由得皱紧,同时抖动马缰,加快了前往矿坑的脚步。
约莫两刻钟过去,前方的山谷轮廓大致出现在了卢象升等人的眼皮底下。
与卢象升所想相同,此处山谷的谷底是一片黑乎乎的窝棚。
这些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混搭而成,窝棚之间到处都是有着污水的坑洞。
见到有人到来,窝棚中挤出了不少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穿着破烂单衣的矿工和他们的家眷。
他们的脸上全是黑灰,但卢象升仍旧能从他们那充满黑灰的脸上看到警惕与防备。
放眼望去,这里的矿工不同于卢象升所想的健壮兵源,而是瘦骨嶙峋的一堆乞活者。
“都聚在一起干嘛?!”
前番还对卢象升讨好的那矿场管事,见到矿工戒备的模样,立马策马上前呵斥了起来。
矿工们见到管事,当即便放下了戒备,所有人都变得唯唯诺诺了起来。
“你退下!”
卢象升看向那管事,忍不住呵斥起来,旋即翻身下马来到那群矿工面前,不顾他们身上肮脏便伸手抓起面前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矿工手臂,放近来看。
黑褐色的手掌上,所有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矿粉,其中有的手指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红肉,看着便能让人感受到疼痛。
卢象升见状放下他的手,又抓起旁边三十来岁的汉子手臂。
只见这汉子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睛浑浊得没有任何光芒。
卢象升低头看去,他的手背上全是口子,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化脓,黄水往外渗。
瞧着这汉子的手,卢象升忍不住环视一圈,发现四周矿工,大多都是这种情况,忍不住心里抽搐。
“你们在此处干活,每日工钱多少?”
卢象升深吸了口气,挤出笑容询问众人,而那矿场管事见状,立马表情狠辣的环视一圈。
众矿工见状,顿时低下头不敢开口,只有最先被卢象升抓起手的那少年人开口道:“五斤矿石一文钱。”
“多少?”听到这个数额,卢象升下意识看向那矿场管事,而那管事则是连忙道:“这厮刚来,所以矿价低些。”
“果真如此?”卢象升眼角有些抽搐,而那管事后面的十余名天雄军将士见状,纷纷知晓这是自家总理生气的前兆。
“自然如此。”矿场管事这么说着,同时陪笑着示意道:“总理,此地脏乱,不如前往外面的院子先吃些酒,让……”
“不必了!”卢象升打断了他,接着目光投向那些矿工,拔高声音道:
“本督此次前来,为的便是招募矿工为兵,守卫我大明疆土。”
“募兵?!”听到卢象升的话,矿场管事瞪大眼睛,他可不知道卢象升此次前来是来募兵的。
“总理,这……”
“众人听令,凡是愿意参军的壮士,每月发军饷一两二钱,月粮四斗。”
“若与矿场有欠贷的,本督替你们还!”
“你等家眷,本督定会妥善安置,断不教他们受了委屈!”
矿场管事试图阻止卢象升,只是不等他开口说完,便被两名天雄军架了下去。
瞧着他被架走,原本还在观望的矿工们,顿时便骚动了起来。
“卢象升……这是好官啊。”
“我知晓,北边都说他是好官,可当官的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
“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吧?”
“我要当兵!”
“我也要当兵!”
“还有我……”
原本还在观望的矿工们,在见到有人冒头当兵后,顿时便踊跃地报名了起来。
卢象升见状,当即看向身后的天雄军将士,示意他们开始募兵。
天雄军募兵的条件并不难,只要年纪在三十五以下,十五岁以上,最好有同乡相随,且没有残疾的青壮。
这种条件的青壮,在矿区比比皆是,毕竟伤残的青壮不用旁人交代,矿场管事便不会留他们在矿区内。
因此在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后,卢象升便在此处矿区招募了六百多名青壮矿工为天雄军的新卒。
与此同时,山谷内的雾气也渐渐散了开来。
四周环境变得明朗,但这份明朗背后却是沉甸甸的恶劣环境。
放眼看去,窝棚四周的山壁脚下都是被挖掘出来的矿坑。
卢象升亲自走到了一处矿坑前,只见矿坑不过四尺高,需要人跪着在里面工作。
矿坑内用简易的木架子支撑着,但卢象升不认为这些木架子在矿洞垮塌时,能起到什么作用。
凑近矿坑,内里的味道不仅仅是矿石和硝烟味,还有种难以描述的腐烂味道。
卢象升皱着眉起身远离了此处矿洞,返回募兵的地方朝四周看去。
只见被募上的矿工都高兴地与家人们凑在一起,庆祝着自己可以当兵领饷。
那些落选的矿工,则是默默无声的走到角落,与家人颓然地聚在一起。
“总理,已经募完了,共募得六百七十二名青壮。”
“好。”听到已经募兵结束,卢象升点点头,接着对亲兵吩咐道:“告诉他们,带着家人与我们返回巴陵县。”
“在他们入伍前,他们的家人可以得到他们头三个月的军饷作为安家费。”
“是!”亲兵点头应下,转身便开始将此事告诉给了那些矿丁连带家眷。
期间,卢象升看到了那名最开始勇敢报出自己工价的少年人,不由得走上前来。
少年人的家眷见到他来,连忙跪下磕头行礼,少年人转身发现卢象升,也跟着跪下磕头。
“你唤什么名字?怎地如此年幼便来矿上讨生活?”
卢象升询问着少年人姓名,同时看向了他身后的家眷。
一名老妪、两名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光屁股孩童,这便是他的家人。
“回禀总理,小的唤刘大眼,是从南阳逃难来的。”
“逃到岳州后,衙门便说要安置我们,随后把我们卖给了这矿场。”
“听闻外面许多流民,出去也活不下去,便只能留下了。”
刘大眼诉说着自己的身世,而卢象升闻言则是在心中暗骂岳州衙门不作为,同时叹气询问道:“你前番所说的工价,究竟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所有人的?”
“是所有人的!”刘大眼不假思索地便给出了答案,而这个答案教卢象升心里止不住的抽搐。
深吸口气平复心情,他便继续询问道:“本督瞧了那矿洞,里面怎地会有腐肉的味道?”
“此外,你等辛苦劳作一日,能掘得几斤矿石?”
见卢象升询问腐肉的问题,原本还十分积极回答的刘大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不由得张大嘴巴,惨白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