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门……”
“死伤了多少弟兄。”
浤浤汩汩的沅江南岸,随着太阳西斜,水天颜色也转向昏黄。
北岸的武陵城近在咫尺,可对于南岸的左良玉来说,却成为了回不去的地方。
他站在座船的甲板上,北眺武陵,身后则是站着已经清点好死伤的王允成、李国英、卢光祖、左梦庚四人。
面对左良玉平静的语气,李国英硬着头皮作为代表出列,作揖躬身道:“不在了七百七十六名弟兄,另外还有上千将士负伤,但好在都是轻伤,不影响接下来的战事。”
“此外,辅兵只剩逃出五千八百余人,余下四千多人……”
李国英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左良玉已经知晓那四千多人的下场,非死即降。
这般想着,他的目光不断越过里许宽的沅江,始终放在武陵城的方向。
半晌过后,当着众人的面,他这才缓缓开口道:“这贼兵大有不同,不可力敌。”
“待湖口的塘骑回禀,确认湖口没有设伏后,我们便兵分两路,一路直扑益阳,一路走水路经龙阳、沅江,走湘江前往长沙。”
“沿途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们,但记住进入湘阴的地界后,手脚放干净点,别让高斗枢和卢象升抓到把柄!”
左良玉的这番话说完,李国英便察觉到了不对,于是试探性询问道:“军门,您不与我们走水路吗?”
于众人而言,走水路无疑省时省力。
不过对于左良玉来说,哪怕他晓得水路安全,他也不会走水路。
他有千余精骑,便是汉军追上来,他也能从容而走。
反倒是走水路,若是遭遇汉军突袭,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我与梦庚走陆路,经益阳入长沙。”
左良玉的话音落下,随后便转身看向他们吩咐道:“都准备准备,等湖口的塘骑返回,精骑趁夜色出发,舟船待明日清晨起了江雾再走。”
“是!”众将作揖应下,而左良玉也继续转身看向了北边的武陵城。
在他看向武陵城的时候,众将先后退下座船。
左梦庚带着左良玉所写的急报走下座船后,迅速寻了队快马,令其护送急报前往巴陵。
快马接令并收好急报,随后给马匹喂足马料,这才朝着东边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南岸的上空也升起渺渺炊烟,而武陵城南门负责观望的将领也将此事禀报向了府衙。
“这左良玉果然在南岸观望,想来是担心我军在湖口设防,倒是足够谨慎。”
府衙正堂内,朱轸听了南城将士所禀的消息后,下意识便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在他给出判断后,左首位的唐炳忠则忍不住牢骚道:“若非无船,我定要渡江过去摘下他脑袋!”
朱轸瞥了眼他,无奈道:“晓得你厉害,但也不用每日摘他三遍脑袋。”
“哼,管他几个脑袋,定要全摘了!”唐炳忠沾沾自喜地说着,而朱轸只能无奈看着他。
不等他说些别的话,便见有名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走了进来。
“照磨高国昌,参见总镇、军门。”
高国昌向主位上的朱轸、唐炳忠作揖行礼,而他身上的官袍也说明了他从佐吏迈向官员的成功。
从八品的军中照磨,这放在他老高家祖祖辈辈里可是最顶级的高官。
若非此次东征需要大批官员佐吏,再加上高国昌出身绵州,参加汉军足够久,有足够的能力,这照磨的官位还轮不到他。
正因如此,他格外珍惜所有表现的机会,对于所有经他手的卷宗、账目、审计都格外认真。
他认真的性格,也很快被朱轸所关注到,因此朱轸便让他与军中的佐吏们统计起了武陵城内的大致缴获。
“可是缴获有了大概的数额?”
朱轸瞧见高国昌,便很快猜到了他的来意,而高国昌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禀报道:“城中抄没的主要是王府和士绅,而许多横行霸道的恶户暂时还未抄没。”
“不过即便如此,也大致抄没得到了约莫四十万两的古董字画、铜钱玉器以及粮食布匹。”
“除此之外,根据城中《鱼鳞图册》及各宅邸账本所鉴,常德府领县为四,其中治所为武陵,余下为桃源、龙阳、沅江。”
“此四县境内纸面耕地九十五万余亩,其中荣王占地二万七千余亩,而余下的荣藩五位郡王占地四万五千余亩。”
“武陵城内七家士绅,共占地二十二万余亩,而武陵以外的三县还有十七家士绅,占地三十四万余亩。”
高国昌禀报到此处时,稍微顿了顿,给朱轸他们理清思绪的时间,然后才继续禀报起来。
“不过根据各士绅宅邸抄出的账册,光武陵城这七家便隐匿了七万多亩耕地,而荣藩的荣王和诸郡王也隐匿了四万多亩耕地。”
“若是常德境内士绅都按照如此来隐匿,常德耕地应当在一百二三十万亩之间。”
高国昌说罢便不再言语,而唐炳忠听后则忍不住道:“这荣藩怎地这么穷?”
尽管已经知道荣藩没有蜀藩有钱,但听到荣藩连带隐匿的耕地也不过十一二万亩后,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朱轸瞧着他这般,也不免说道:“这荣藩就藩时,已然是正德年间。”
“彼时常德所能占的耕地,大多都被土豪劣绅占据了个七七八八。”
“这荣藩能占据这么多耕地,多半还是与各家士绅,分食那些落魄士绅家产所得。”
“此前我便与你说了,不要对这荣藩有太高期待。”
“接下来咱们除非抄没到秦楚福潞那样的藩王,不然抄没其它藩王恐怕也是如荣藩这个样子,甚至还不如荣藩。”
朱轸与唐炳忠说着,而堂内站着的高国昌则是心底汗颜。
兴许对于朱轸、唐炳忠这种手中每日经过数千数万两的人来说,荣藩的财富实属不多。
可对于高国昌这种刚从底层爬上来的官员来说,荣藩留在武陵的家产如果折算为银,起码有四十万两之多。
按照他现在的俸禄,起码要不吃不喝干五千多年才能攒下这么多家产。
如果是普通五口之家,那需要不吃不喝两万多年才能攒下这么多家产。
思绪间,便是自认为清正廉洁的高国昌,心底也不由得略微有些动摇。
只是这份动摇只存在了片刻,因为就汉军如今唯才是举,公平拔擢的情况来看,他有自信能继续向上爬。
此外,以他如今每月六两银子的月俸,也足够轻松养活家中十余口人。
虽然做不到顿顿有肉,但每日吃顿肉食还是不成问题的。
等自己官职上去了,压力便更小了。
这般想着,高国昌便摆正了自己的心态,安静等待着朱轸与唐炳忠讨论结束。
片刻过后,等朱轸回过神来,他这才看向高国昌询问道:“算上北边那十几个县,此次出征的金银铜钱共有多少,除宅邸田亩外的缴获又有多少?”
“回禀总镇……”
高国昌想了想,随后回答道:“所抄没的金银铜钱折色为银,共计二十七万六千余两,另有四十六万石粮食按照湖广粮价折银为六十二万两。”
“其余古董字画、绢帛布匹、家具器皿、药材补品等各项,折色为银则不下七十万两。”
高国昌将具体缴获娓娓道来,朱轸听后稍微皱了皱眉。
对于汉军来说,金银铜钱和粮食布匹才是能直接使用的收入,其余的古董字画和宅邸药材乃至家具,想要使用还得变现。
不过问题在于,汉军境内的大部分土豪劣绅都被抄没发配,而普通百姓和富户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来买古董字画和家具器皿及药材补品。
这些东西要想变现,时间那是以年来计数的。
如成都府此前抄没的那些古董字画,直到如今也没有彻底变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