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驾……”
八月二十六日午时,西安安定门外。
官道尽头扬起黄尘,马蹄声渐近渐响。
陆之褀等陕西官员早已守候在此,远远望见那尘头,不由得整了整衣冠,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是说不清的滋味。
远处,数百骑兵风尘仆仆而来,没有打旗,没有仪仗,只是沉默地行至城门前。
陆之褀抬眼望去,只见穿着绯袍的孙传庭坐在马上,早已没了当初出师时的意气风发。
此时的他满脸疲惫,眼窝深陷,似乎连骑在马上的力气都是硬撑出来的。
“督师数月征伐,殚精竭虑,如今平安归来,实乃全陕之幸。”
陆之褀见状,不等孙传庭走上前来,便开口迎接起来。
只是这迎接的话刚刚说完,他便瞧见孙传庭策马缓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督师……”
面对前来迎接的官员,孙传庭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穿过人群,朝城门走去。
陆之褀见状,心里情绪变得更为沉重,只能连忙令人牵来马匹,骑马跟了上去。
王裕心、刘嘉遇见局面如此尴尬,只能遣散了前来迎接的官员们,随后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随着孙传庭回到了总督衙门并来到主位坐下,陆之褀等人也先后走入堂内,在孙传庭的示意下入座。
瞧着众人都来了,孙传庭这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助饷之事如何了?”
“回禀督师。”陆之褀抬手作揖并禀报道:“昨日衙门才接到急报,各地衙门尚在准备中。”
“西安城呢?”孙传庭开口打断了陆之褀所谓准备的话,因为他清楚现在能拿得出足够钱粮的,也就西安城内的这些士绅豪强了。
对此,陆之褀心虚地避开孙传庭的视线,余光则是投向了王裕心。
王裕心感受到陆之褀的目光,心里叫苦的同时,却还是不由得作揖道:“邀定在了今夜商讨助饷之事。”
“秦藩呢?”孙传庭仿佛没有感情的躯体,只管抛出问题。
面对他的问题,刘嘉遇主动回禀道:“瑞王殿下正带着王府台前往城内各藩府,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传回。”
孙传庭没有回应,堂内气氛也顿时冷了下来。
一盏茶后,孙传庭这才继续开口道:“如今三司各仓库还有多少钱粮?”
“回禀督师。”陆之褀闻言回应道:“共有二十二万六千四百余两,五十四万石。”
得益于孙传庭清丈军屯,即便丢失了洮岷二州和临洮、巩昌、汉中三府,陕西的秋税也收获了不少的钱粮。
对此,孙传庭闭目思索,而堂外此时也走来了一道身影。
“末将参见督师!”
熟悉的声音响起,孙传庭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穿着武官袍服的罗尚文身影。
见到罗尚文,孙传庭稍微精神了几分,所以开口询问道:“那六千新卒情况如何?”
“回禀督师,末将近半月以来都在认真操训新卒,眼下这六千新卒虽说甲胄军械不全,但用于护送粮草,应是没有问题的。”
罗尚文如实禀报,而孙传庭听后则开口道:“既是如此,明日你亲率六千新卒护送三十万石粮食前往潼关。”
“前往潼关?”罗尚文愣住了,就连陆之褀等人都抬头看向了孙传庭。
孙传庭的这番操作,显然是觉得官军守不住秦岭,守不住关中。
这样的做法,颇有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意味。
若是言官知晓,必然要弹劾孙传庭。
对此,孙传庭也早就想好了说辞,因此他开口道:“如今陕西善战兵源都被我募集,故此你率新卒强征民夫二十万,护送三十万石粮食前往潼关、阌乡、灵宝、陕州等处招募新卒,操练兵马。”
“末将领命!”罗尚文心里知晓自家是守不住关中的,因此对于孙传庭的安排,他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在他应下后,孙传庭又开口对陆之褀等人开口道:“从今日起,于西安府境内募兵,参军者需得独身,不可受家眷拖累。”
孙传庭这话,更是令陆之褀等人心底忐忑起来。
只招收独身的将士,这在军中算是大忌,毕竟独身的兵卒要是跑了,那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孙传庭这么做,明显是做好了战事不利就撤往他处的准备。
陆之褀等人同样心知肚明,但也同样只能装着糊涂。
“下官领命……”
瞧着陆之褀等人应下,孙传庭便开口道:“既然已经知晓,那便都退下吧。”
“晚上助饷的宴席,本督会亲自带人参加的。”
孙传庭开始送客,而他的最后那句话,则是令王裕心等人心里愈发忐忑起来。
“下官告退。”
陆之褀倒是不在意孙传庭想做什么,毕竟时局再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若是什么都不折腾,那才是慢性等死。
这般想着,他带人离开了巡抚衙门,而罗尚文也接过了孙传庭开具的公文,准备在西安府征募民夫,运粮前往潼关练兵。
在他们离开后,孙传庭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去洗漱。
等到他洗漱结束后,亲兵便通传了王象潞在书房等待的消息。
孙传庭没有任何耽误,迈步便赶往了书房,并在屋内瞧见了脸色不太好看的王象潞。
“秦藩那边如何?”
见到王象潞的那脸色,孙传庭心底便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开口问了起来。
对此,王象潞则是羞愧低头道:“下官辜负督师期望,此次劝说秦王、永寿郡王、镇安郡王及镇、辅、奉国将军一百零七位助饷,仅筹得八千六百四十二两……”
“多少?”孙传庭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见王象潞沉默,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顿时被刺激出了一股力气。
“砰!”
孙传庭忍不住拍案站了起来,急得走出主位来到王象潞面前。
“八千六百四十二两中,秦王和两位郡王捐了多少!”
王象潞见他询问,沉声道:“秦王捐了三千两,永寿郡王和镇安郡王各自捐了两千两,余下一千六百四十二两则是镇、辅、奉国将军等一百零七位所助。”
“瑞王殿下见此,也助了三千两银子……”
王象潞的话说完了,可孙传庭胸中的火还在烧。
若是蜀藩失陷前,秦王只捐这点银子,他尚能理解为秦王担心被言官弹劾收买人心。
可问题在于,蜀藩失陷后,就连言官都不敢弹劾藩王助饷是收买人心了。
此次河南流贼肆虐,潞王朱常淓都捐米数百石,捐银三千两,并捐宗禄六千两,结果也不见言官弹劾,反而都在赞扬潞王。
秦藩作为老牌大藩,在贼军兵临关中的情况下,只捐三千两银子,这觉悟还不如瑞藩。
“这关中的土地,到底是谁在侵占!到底是谁?!”
“贼军若是打进关中,丢失的不是我孙传庭的土地!不是我孙传庭的宅邸!而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宅邸!!”
“他们难道……”
孙传庭的手在发颤,整个人气得发抖,耳朵的耳鸣更是在此时突然出现,尖锐的让孙传庭忍不住弓起了身子。
“督师?!”
王象潞连忙扶住孙传庭,过了好会儿才见他缓缓起身,情绪稍稍平静了些。
“我没事……”
孙传庭抬手示意,但他憔悴的脸色却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督师,您还没好好休息,不如先去休息吧。”
“韩藩那边此前助饷积极,想来此次也会积极助饷的。”
王象潞忍痛劝说着,而孙传庭则开口道:“扶我去坐下。”
“是。”王象潞虽然希望孙传庭去休息,但瞧见他执拗的样子,还是听令扶着他去到主位坐了下来。
待到他坐下后,王象潞便见他提笔似乎要写下些什么,于是急忙为他研墨。
在他的注视下,孙传庭先后写下了三份手书,陈述了陕西如今的局势随后劝说韩藩、庆藩、肃藩助饷助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