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买?汉军管这个叫做赎买?!”
南氏家宅内,南居益听完了南居业的禀报后,气得白须发颤,破口质问。
七十年的养气功夫,在此刻彻底破功,因为他从未听闻过拿着白纸来赎买土地的说法。
面对他的气愤,南居业则是低下头道:“大兄,如今形势比人强,我等恐怕只能低头。”
“我晓得,但我……”南居益憋着脾气,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相比较他,旁边八十多岁的南企仲便显得稳重了不少。
他平心静气听完了南居业的禀报,也平静面对着南居益的发怒。
待到南居益差不多消停下来后,南企仲这才看向南居业并开口道:“明日你亲自走一趟布政司。”
南居业闻言愣了下,不由得作揖询问道:“爹爹,去布政司作甚?”
面对询问,南企仲平静的说道:“你去告诉张如丰,南氏共有族人一千六百四十六人,算上家眷共七千六百二十七人。”
“我南氏希望保留八万亩渭南县的族田供族人耕稼,余下的十六万亩耕田,愿意直接献给汉军。”
南企仲平静说完后,南居益与南居业顿时愣在当场。
他们虽然也觉得刘峻用白纸来赎买耕地是强盗行为,但每年五厘的利息,加上日后偿还本金的行为,还是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可若是如南企仲这般直接献出十六万亩耕田,那便彻底失去了这笔财富。
十六万亩耕地,哪怕是水、旱田交加,那也是几十万两银子,是南氏大半族产。
刘峻才提出赎买,自家就献出那么多田,那别家会如何看待他们?
想到此处,南居益忍不住:“叔父……”
“你以为刘峻真的是赎买?”南企仲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提出的问题更是令南居益愣在当场。
“您……什么意思?”
南居益反应过来后,隐隐猜到了南企仲的想法,但还是不死心询问起来。
面对他的询问,南企仲则是耷拉着眼皮,安安静静的说道:“每年五厘的利息并不多,但全陕活下来的那么多士绅商贾,他们手中的田地少则百万亩,多则数百万。”
“若是真的按照衙门所说那般,每年给五厘利息,那每年的利息就是十几万两,甚至二三十万两。”
“那汉军举事以来,我只听闻他们抄没士绅豪强的钱粮,还没听闻他们会给士绅豪强送钱的。”
“每年给出这么多利息,还有那数百上千万的买田钱需要偿还。”
“大明朝的国库每年才入账多少钱粮?你觉得刘峻舍得拿出这么多钱粮给我们?”
两个问题抛出来,南居益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他压根就没打算给我们银子……”
“不。”南企仲摇摇头,在南居益诧异的目光中说道:“他兴许会给几年利息,但最后这些利息都会被他要回去。”
“这汉军于我等而言,倒真像是讨债鬼……”
南企仲有些感叹,而南居益也随之沉默起来。
瞧见二人如此,南居业则不解道:“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要我等直接助饷所有田亩来的直接,干嘛还要弄这么一出?”
南居业这话说罢,坐在椅子上的南居益不等南企仲开口,便抢先道:“他现在也是坐拥三省的枭雄了,自然不可能明抢。”
南企仲闻言也颔首表示附和,接着说道:“如今朝廷还在,他还不能为所欲为。”
“在四川强抢士绅时,他实力弱小,需要钱粮来强军争地,所以不管不顾的抄没家产。”
“待到四川平定,他再攻取湖南时,他便没有在湖南强抢,而是改为惩处恶绅,拉拢豪绅。”
“如今陕西平定,他自然也不可能强抢,而是用私通套虏的罪名来抄没李照堂等人的家财。”
“他这赎买的计谋,也不过是他拿不出钱粮买田,用来暂时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手段罢了。”
“等天下人忘记了这回事,他便可以对我等动手了。”
南企仲说完,南居业面容扭曲,片刻后忍不住说道:“这个伪君子……”
“他不是君子。”南居益站了起来,沉着脸色看向南居业。
“走,我去拿地契给你。”
南居业闻言,拳头攥了又攥,但还是低着头跟上了南居益。
瞧着他们离去,南企仲只觉得这世道是越来越难了。
如今只希望刘峻能看出他们的心思,不要再继续针对下去了。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南居业已经跟着南居益去取了所有地契,并带着家中奴仆清点出了除渭南县以外的田产。
翌日清晨,南居业主动前往了陕西布政司的衙门,并将十六万亩田产的地契都交给了张如丰。
瞧着那装有十六万亩地契的箱子,张如丰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抬头看向陪笑的南居业。
“南家主这是什么意思,本官不太清楚。”
南居业见状,心里骂了不知多少遍狗官,但面上还是笑着说道:“赎买之事,我昨日回去想了想,觉得衙门如今也不容易,而我南氏得陕西百姓供养百年,如今也该到了出力的时候。”
“这十六万亩田产,全是我南氏对衙门及督师的拳拳之心,还请张使君代督师收下。”
“至于我南氏族人,也请使君与督师放心。”
“我南氏在渭南县还有八万多亩田产,足够养活族中七千多族人及其家眷。”
南居业不愿意继续留下来逢场作戏,于是起身笑着作揖道:“这地契便放在衙门了,在下告退。”
“南家主,此事我恐怕做不了主。”张如丰见他要走,连忙阻拦。
只是南居业却铁了心要交出田产,故此作揖道:“此事就此定下,使君不妨先去请示督师如何?”
南居业说罢便走,而张如丰也只是假意留他,毕竟十六万亩耕地,哪怕都是旱地,那也是近五十万两银子了。
瞧着南居业脚步匆匆的背影,张如丰假意叫了几声,接着便背负双手站在了门口。
待到南居业离开,布政司堂内才有两名穿着青袍的官员走了出来,来到张如丰左右。
“使君,这南居业是什么意思?”
“十六万亩田产,他说给就给了?”
两名属官不解,而张如丰也站在原地回味起了自家督师的那赎买政策。
若是今日之前的他看不明白,那还可以解释。
可若是南居业都如此表态,他还看不明白的话,那就是他愚笨了。
“看来这所谓的赎买,不是教衙门亏本的手段,而是道催命符啊……”
张如丰猜到了大概,但并未与身旁的属官解释,只是吩咐道:“把那些地契都收起来。”
“我若是猜的不错,今日登门的人恐怕不少……”
他话音落下便往堂内走去,而两名属官面面相觑却一知半解。
几个呼吸后,两名属官只能召来佐吏将地契收了起来,然后提醒佐吏备足热水。
待到这些做完,布政司门外果然热闹了起来。
泾阳王氏、高陵刘氏、庆阳麻氏、朝邑王氏……
西安城内的那些豪绅家族,一个接一个的前来拜访,不是助饷就是助田。
从辰时到午时,但凡西安城内叫得出名号的豪绅富商,基本都赶来了布政司,但每个人都只坐了半盏茶或两盏茶便走。
随着这种情况结束,张如丰让人将助饷助田的家族誊写在文册上,后面附上助饷助田的数额。
待到文册誊写好,张如丰便拿着这文册前往了王府。
他赶到王府时,李沔正在承运殿内向刘峻汇报陕西各处马场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