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境内,理论上有二十六个卫,但实际上由于流寇祸乱江北,如今尚存的卫所只有十五个卫。
十五个卫,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内地屯八战二,理论上能拉出一万六千多战兵来支援,但那只是理论上。
“兴许…应该能凑出一万青壮。”
仇维桢这带着不确定性的语气,顿时让韩赞周皱眉道:“南直隶这么多卫所,怎地才这点人?”
见韩赞周生气,礼部尚书黄锦便主动打圆场道:“公公有所不知,江北诸多卫所都被流寇击破,唯江南有卫所。”
“然江南诸卫分散,军户逃亡严重,能征募一万军户已然不错。”
有黄锦打圆场,韩赞周纵使心里不满意,却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揭过这茬,看向顾肇迹道:“一万七千兵马,能守住南京吗?”
“这……”顾肇迹没敢放下豪言,而原因众人也都清楚。
南京城分外城、内城、皇城和宫城,其中外城周长百里,而内城五十余里,就连皇城都有五六里长。
一万七千兵马听起来很多,但丢到城墙上,别说外城,就是皇城的城墙都站不满。
“南京太大,守不住。”
仇维桢见韩赞周询问,主动献策道:“眼下九江多半已经被围困,所以能守的地方唯有池州、铜陵、芜湖三处。”
“这其中池州府治所贵池县的江面有沙洲两座,将长江分为三股。”
“若是侯爷能带兵七千去守贵池,用游兵都司的两千水师堵住长江三处缺口,未必不能守住南京。”
仇维桢是提出建议了,但这个建议却需要顾肇迹去完成。
尽管顾肇迹是操江提督,这件事本就需要他去做,但他现在却没有什么信心。
不过韩赞周却不管顾肇迹的担忧,直接顺着仇维桢的话看向顾肇迹。
“镇远侯,不知你可否带兵赶往贵池驻守?”
韩赞周这话看似询问,实则逼迫。
顾肇迹闻言,哪怕心里不愿,但最终还是点头道:“我愿带兵前往。”
“不过我带兵前往池州后,这南京城的防务……”
顾肇迹的话还未说完,耳边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堂内的南京守备大臣及六部尚书纷纷看去,只见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急匆匆跑来,表情明显不对。
见他如此,所有人心底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而吏部尚书李遇知见状,连忙出列质问:“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见李遇知呵斥自己,那官员连忙放慢脚步,但脸色仍旧惊恐:“贼军!贼军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
堂内群臣异口同声,反问过后便下意识与左右同僚相互对视,明显不敢相信。
“贼军到池州了还是太平了?”
仇维桢急忙询问,而那官员也连忙摇头,接着取出急报呈上:“宁波!贼军两日前打到了宁波,攻占了定海中左所!”
“宁波?”韩赞周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而仇维桢则是顾不得那么多,抢过急报便拆开查看起来。
在他查看的时候,那官员则解释道:
“据宁波海防守备所禀,贼军攻占定海中左所后,留兵数百于岛上,然后便继续向松江府而去。”
“依海防塘兵所见,贼军的战船大如岛屿,足有数百艘战船,数万水兵!”
“想来松江府那边的急报,要不了多久便会送抵府衙……”
“荒谬!”官员的话还未说完,仇维桢便开口打断了他。
韩赞周等人闻言,全部将目光投向了他,而他则开口道:“福建有朱军门及其麾下游击将军郑芝龙驻守,郑芝龙麾下更是有水师二万,战船千艘。”
“若是贼军沿海北上浙江,福建为何没有快马前来提醒?”
“再者,我朝水师造船,最大也不过两三千料,首尾不过十几二十丈。”
“贼军拿下广东不过两年,如何造得出堪比岛屿的战船?”
“便是退一万步来说,哪怕郑芝龙兵败福建沿海,但贼军也必然死伤惨重,如何拉出的数万水兵来攻?”
“速速派快马前往松江、苏州二府,查看贼军数量究竟几何,战船究竟几艘。”
“是!”官员闻言,连忙接令并退下。
张慎言见他退下,不由得看向仇维桢:“眼下该怎么办?”
“是啊。”黄锦也紧皱眉头,不自觉脸色凝重道:“九江有贼军,松江也有。”
“南京夹在中间,恐怕……”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但韩赞周听后却忍不住跳脚道:“咱家定要好好参朱国勋!”
“皇爷让他驻守福建,他倒好,什么都没做,让贼军轻松绕过福建来攻。”
见韩赞周跳脚,顾肇迹的话卡在喉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仇维桢瞧见他这样,旋即看向他道:“镇远侯若是有什么疑惑,可放心说出。”
在仇维桢的提醒下,众人便将目光投向了顾肇迹,而顾肇迹则是在感受到这么多目光后,吞吞吐吐道:
“若是贼军走广东进入福建,继而北上浙江,那福建水师不可能不清楚。”
“我听闻那郑芝龙早年曾是海寇,是得了招安才安分了几年。”
“这种海寇,对于朝廷,恐怕没有多少敬畏之心。”
“若是…若是……”
顾肇迹似乎在掂量自己下面的这些话该不该说,但四周的大臣已经猜到了他想说什么。
“若是郑芝龙与刘峻合谋,亦或者归顺了刘峻,那该怎么办?”
顾肇迹卯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而原本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的大臣们,顿时便沉默了下来。
张慎言、李遇知、黄锦都看向了仇维桢,而仇维桢则脸色十分难看。
“福建有朱国勋,必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仇维桢可是记得朱国勋在写给兵部的奏疏里,将他与郑芝龙关系说得多么紧密,并吹嘘他手下营兵可以一当十。
仇维桢当初虽然不信,但还是好好安抚了一番。
不曾想这才过去多久,福建海防如筛子般被汉军通过,并且跑到了宁波才被发现。
从宁波到南京,走水路足有八百多里,而且其中六百多里是逆水行舟。
如果汉军的水师是走水路来,那最少需要八九天时间才能抵达南京城外的长江。
可若是……
“窸窸窣窣”
仇维桢的思绪还未落地,便又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那官员去而复返,且这次脸色更为着急。
“可是有了贼军的消息?”
仇维桢只能提前质问,而那官员也连忙加快脚步来到他面前递出急报。
“松江府方岳贡、苏州知府陈洪证派铺兵加急来报,昨日辰时,贼兵水师炮击吴淞江所,城陷。”
“数万贼军登陆吴淞江所,走陆路正往南京来攻……”
官员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但在仇维桢等人耳中却越来越大声。
“现在该怎么办?!”
韩赞周闻言,反应最快,目光投向仇维桢,可仇维桢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仔细想来,只能仓促开口道:“镇远侯率水师兵五千去守贵池,留下游兵营去守镇江。”
“本兵亲自守南京,并派快马向京师禀报此事!”
顾肇迹闻言,只能深吸口气后作揖:“得令!”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而仇维桢则是看向韩赞周:“若是事情紧急,还得调孝陵卫增援。”
“好!”韩赞周连忙点头,而仇维桢又接着看向户部的张慎言。
“城内兵马和附近各卫兵卒欠饷多年,先发半年的欠饷稳定军心,方能守住南京。”
“好!”张慎言不假思索地应下,可应下后又不免露出愁容。
南直隶兵马欠饷多年,只是补发半年的欠饷,这些将士能用心守城吗?
仇维桢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心,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说南直隶兵马欠饷多年,即便不欠饷,单凭这些兵马疏于武备的情况,真打起来,恐怕没有在场众人预估的那么好看。
对于能否守住南京,这个问题就连仇维桢自己也不知道,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想到此处,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满脸担忧并走出府衙的其它大臣。
“南京城……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