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叔,东边石堰村的牛二郎跑过来说了,那贼军已经到东边十五里的王虎里了。”
常州府武进县东姚村外,十几名青壮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田间地头除草的三十几名五六旬老翁。
虽然年纪大了,但他们仍在田间忙着除草、驱虫。
面对村里后辈们的话,为首的那六旬老翁头也不抬的捉虫拔草:“不捉虫拔草,秋收吃什么?”
“要是没粮食吃,那现在被杀和后面被饿死,有甚区别?”
“你们还年轻,回家避难去吧,这田就交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就行。”
姚秉成与后辈们说着,同时将拔出来的草装到自己腰间的竹篓里。
那些青壮们见他这么说,心底十分无奈,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结果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东边!东边来人了!”
闻言,所有青壮停下劝说的想法,纷纷看向东边的乡道。
只见那丈许宽的乡道上,正疾驰而来数匹快马,而那些马背上骑手的身体还隐隐反光。
“是贼军!”
“贼军来了,快跑!”
“秉成叔!快跑!”
见到有兵赶来,那些原本还在劝说的青壮连忙跑去拽自家的亲戚。
只是这些老人执拗,根本不走。
眼见他们不走,且汉军的兵越来越近,青壮们只能连滚带爬地跑回东姚村内喊人。
在他们逃走的时候,那三十几名老翁则仍旧头也不抬的干活,直到马蹄声越来越近,他们才强撑着一口气,站直看向了这群汉兵。
“吁……”
在吁马声下,五匹快马慢慢停下,而东姚村的老翁们也瞧清了他们的身影。
为首的是名穿着胸扎甲,但内里穿着青袍的读书人,而他身后则是四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其中一人持着“漢”字旌旗。
那读书人率先下马,对着田间的老翁们作揖,弄得做好准备的老翁们愣在了当场。
“阿翁,不知村内可有多余的粮食蔬菜,我军愿意出钱采买。”
那读书人用有些拗口的官话询问,而田间的老翁们则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年纪最大的姚秉成。
姚秉成出生于万历五年,那时正是大明国富民强的时候,所以他读过社学,也学过官话。
见这群老翁都将目光投向姚秉成,那读书人也作揖道:“老丈,晚生乃汉军军吏梁廷元。”
“若是村中有多余粮食蔬果,亦或家禽牲口,不妨给个价钱,卖给我军。”
“若是村中没有,那便是晚生叨扰了。”
梁廷元的话,令姚秉成愣了会儿。
这样有礼貌,不欺民,好好说话的佐吏,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他依稀记得,上次见到这种好说话的佐吏,还是他年幼的时候。
虽然已经记不清那名佐吏的长相,但那种感觉与如今的感觉相同,不会有错。
回忆过往,姚秉成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你们给价多少?”
他的官话带着吴语口音,但却令人听得十分清楚。
梁廷元闻言,作揖道:“粮食不论种类,每石三两银子。”
“瓜果蔬菜,按照不同种类,每斤给价五文。”
“肉食不论种类,每斤给五十文。”
梁廷元说罢,姚秉成便点头道:“很公道。”
“那……”梁廷元还想说什么,结果便见姚秉成捡起田间的农具,对他示意道:“你们留在外面,我叫人拿东西出来卖。”
“好!”梁廷元闻言满脸喜色,而后方那几名汉兵也松了口气,笑着对姚秉成作揖。
那些老翁见状,纷纷跟上姚秉成,在回村路上用吴语说道:“三哥,真要卖东西给他们?”
“他们不会是装出来的,等会来抢我们的东西吧?”
“总感觉他们不是好人。”
“要是官府知道,那我们会不会被罚?”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而姚秉成则是不紧不慢解释道:“要抢早就抢了。”
“平日里那些衙役三五个人就敢进村抢东西,你看他们有抢东西的想法吗?”
在姚秉成的提醒下,众人回头看去,只见梁廷元和那四名下马的兵卒正在聊着什么,笑声爽朗。
瞧着那模样,确实不像是要抢东西的,与平日里抢东西的衙役截然不同。
“衙门要是论罪,你们就把我拱出去,说是我让卖的就行。”
姚秉成补充着,而众人听后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众人跟着他回了村里,不多时便开始带着村里的青壮推着板车出村。
相比较老人们已经吃苦吃到麻木,东姚村的青壮显然还没活够,推着东西出来后,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梁廷元见状,上前用自己带来的秤杆和秤砣开始称重,然后按照规矩给钱。
“家禽三十四只,猪一头,计三百二十二斤。”
“瓜果蔬菜十三筐,计九百五十七斤。”
“这些便算作二十二两,老丈以为如何?”
梁廷元拨弄着自己手中的小算盘,算好后抬头看向姚秉成。
姚秉成还以为梁廷元会压价,不曾想他还给了高价,不由得愣了下。
实际上不止是他,而是所有东姚村前来卖货的村民都愣了下。
他们虽然没给官军卖过粮食,但衙门的衙役却来强买强卖过。
这点肉菜,要是衙役来买,顶天给十二两银子,结果这汉军竟给了二十二两。
“老丈可是对价格不满意?”
梁廷元见姚秉成不回话,忍不住询问起来。
姚秉成在他的呼唤中反应过来,连忙道:“满意!满意!”
见他满意,梁廷元也松了口气,取出二十二两银子称重,随后放到他手中。
“二十二两三钱银子,那三钱就当买诸位的竹筐吧。”
“好!好!”姚秉成握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周的东姚村老翁和青壮,也没有原来那么畏惧汉军了,纷纷看向姚秉成手里那几块银子。
梁廷元倒是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回头对四名塘骑中的一人交代了几句话,而那人也调转马头离开。
“这是……”
姚秉成看向梁廷元,用担心的语气询问梁廷元,而后者也笑道:“这些东西仅凭我们可带不走,得从军里唤几辆车来才行。”
“原来是这样。”姚秉成松了口气,但却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过往衙门也派来过部分好说话的衙役,但那些衙役转头便变得凶恶起来。
正因如此,他也不敢保证梁廷元等会不会变脸。
想到此处,他便让村中青壮返回村里,继续带着老人们下田除草干活,同时用余光盯着梁廷元等人。
梁廷元等人瞧见他们干活,也不由得帮他们搬了些装满草的竹篓来到乡道上,平添不少好感。
待到两刻钟过去,东边的乡道开始出现牛车的身影。
十几辆牛车由东向西而来,前面几辆都装满了蔬菜肉类,偏偏没有粮食。
毕竟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不短的时间,蔬菜可以再长,肉食本来也是卖钱的,只有粮食不能随便卖出。
“梁佐吏,可以走了!”
“好!”
十几辆牛车身后跟着十几名骑兵,全部都是披着扎甲,穿着战袄的精兵。
他们翻身下马,招呼着梁廷元,然后就开始把东姚村卖出的东西搬上牛车。
梁廷元回应了他们,接着转头对田间不知何时起身的姚秉成道:“老丈,晚生这就走了。”
“等我汉军打下了南京,平定了江南,届时便会为你们均分田亩,废除徭役与杂税。”
梁廷元说罢,不等姚秉成回应便翻身上马,抖动马缰朝官道而去。
在他走后,其余汉军也赶着牛车跟上,只留下还在田间干活的东姚村老翁们。
瞧着他们走远,在姚秉成旁边的老翁忍不住道:“三哥,我怎么觉得他们和官府的衙役不同。”
“是不同。”姚秉成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不自觉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长舒口气并看向头顶那湛蓝无云的天穹,只觉得肩头担子轻了许多。
“老九。”
“嗯?”
“这日子,似乎又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