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二月的柏林,灰白色的天压在屋顶上,偶尔有几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一眼,又飞走了。
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会议室里,空气比外面冷得多。
因为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但没有人脱下外套。
像是每个人都在刻意保持一种,随时可以起身走人的姿态。
迪特·科斯利克坐在长桌的主位。
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却已经全白了,足以见得这段时间他的压力有多大。
好在他的腰背还直,说话时也习惯微微前倾,像是有意让自己显得更有分量。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今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所有影片,其中两个名字被他用铅笔圈了一下。
一个在左上角,一个在右下角。
他看了那两处标记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
“白,明天就要到柏林了,”他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金熊奖得主至今悬而未决。”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会议,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沉默持续了几秒。
有人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
有人用笔在笔记本边缘画着无意义的线条。
还有人把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等别人先开口。
终于,坐在迪特右手边第三位的一个中年男人,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是欧洲某国电影协会的成员,也是几家主流制片公司的常任顾问。
他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提前准备好了台词。
“《狩猎》这部电影,我不认为它具备拿金熊的潜力。”
“它确实拍得不错,镜头语言成熟,演员表演也到位,但它在表达上过于依赖本土文化语境。”
“整体的叙事节奏偏慢,气质更像是某一类定制电影节,才偏爱的作者电影。”
“而不是真正具有普世价值。”
“能够引起广泛跨文化讨论的作品!”
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面前的笔记本,像是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然后继续说。
“我建议把金熊奖给那达夫·拉皮德的《同义词》。”
“这部作品讲述的是一个以色列年轻人,为逃离以色列暴力而压力的环境来到巴黎。”
“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移民,逐渐找到立足之地的过程。”
“这是一个关于身份、归属感、文化冲突的探讨。”
“欧洲观众能理解它,欧洲的评委也能理解它,因为它就是我们正在面对的议题。”
“而《狩猎》呢?它的社会背景与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
“我不确定我们的观众,是否有能力去真正理解它的内核。”
他说完之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对面的一位金发制片人,几乎在他放下杯子的同时开了口。
“电影是世界的电影!”
“如果我们只把奖颁给‘我们理解’的作品,那电影节的意义就会被削弱。”
“你说《同义词》讲的是欧洲需要的故事,那你有没有想过,《狩猎》讲的是世界需要的故事?”
他坐直了一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评选的不应该是哪部电影更贴近欧洲当下。”
“而是哪部电影能跨越语言和文化,让不同背景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它的力量!”
他说完目光没有移开,像是等着对方回应。
那位欧洲名导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抵触:“你是在说我狭隘?”
“我是在说,我们的职责不该只考虑观众的接受度。”
“而是要考虑电影本身的质量,是否足够撑起一个最高奖项的重量。”
金发制片人的语气没有波动:“白的这部电影无论是在制作水准还是在叙事完成度上。”
“都是今年竞赛单元里排在前面的作品。”
“如果我们因为觉得它不够欧洲而不给它,那不是在评判电影,是在评判区域!”
“你这是在模糊重点。”有人插进来,“我们讨论的是艺术价值,不是政治!”
“那我们就不要用欧洲需要的故事来做评判标准!”
金发制片人直接大骂:“如果你们觉得《同义词》更好,那就说明它比《狩猎》好在哪儿。”